一個醫生的嘆息:“我自己就是大夫啊”

警察故事

前幾天我當班處理一起事件時,碰到一位事主,是個河南的醫生。醫生在老家就職於一所還不錯的市級醫院,專職給患者扎針灸。他喜歡別人叫他大夫。

吳大夫今年剛剛四十歲,帶著自己年近七旬的老母來京看病。他說老太太腦袋裡長了一個腫瘤,想做個開顱手術把瘤子取掉。但北京醫生診斷半天,跟他說了利害關係後,他還是決定保守治療。我問他和母親在北京住在哪裡,他說他有一個出嫁的妹妹在京務工,他們就借住在妹妹的出租房裡。那天是他們離開北京的頭一天。

吳大夫和我印象中自信、健談的醫生形象有很大出入,整個交談過程中他唉聲嘆氣,愁雲慘淡。我最初以為他在擔心母親的病情,但後來聽他描述,老太太的腫瘤還是良性,只是醫生擔心過早開顱反而會令老人吃不消,所以建議先用藥物控制,及時複查以待來日。他見我比較真誠,便又吐露了一些心聲,說是昨晚上因為母親看病的事,他還和妹妹大吵了一架。妹妹建議儘早給母親動手術,免除後患一了百了。畢竟老人被腫瘤折磨得總是偏頭痛,視力也受了一定影響。吳大夫卻相當謹慎,害怕貿然把老人送上手術檯,得到的卻是後悔終身的結果。兄妹觀念不同,遂發生不睦。

最終吳大夫始終不敢跟妹妹翻臉。畢竟今後還要經常來北京複查,一旦開罪了她,自己就少了助力,說不定每次還要多出一筆賓館住宿費。所以吳大夫忍了。

這時候我才意識到,真正讓他發愁的,是錢。

但聊著聊著,我卻發現經濟問題似乎也不是他的痛點。他是正式的醫師,有行醫資格證的那種,在老家醫院,他是正經的、有群眾認可的中醫。每天找他扎針的患者絡繹不絕,大家排隊拿號,據說去晚了還要等床位。他手法精湛,可以調理各種不適和衰弱。醫院根據業績給他開提成,他的工資待遇也不算低。

他們疼痛科室的主任聽說他帶母親去北京看病,還特地給他開綠燈,讓他放心地去,找人代他的班,讓他有任何困難就跟科室提。言外之意是如果真的負擔不起,單位裡也可以給他搞募捐或者眾籌,畢竟他也是單位的骨幹力量,同事們不會坐視不管。

挺溫暖的訊號。有這樣的後盾在,吳大夫不至於失落絕望。

“你到底在煩躁什麼呢?”我給他倒了杯水,忍不住問道。

他拿著水,沒喝,盯著水面看。水面上什麼也沒有。

“我自己就是大夫啊。”半晌,他說了這麼一句。

我才意識到我問了一個多麼不該問的問題。

是的,他自己就是醫生,現在卻要帶著自己的老母,遠赴千里之外求醫問藥。他明明自幼學習醫術,明明工作、生活在醫生的圈子裡,明明受著那麼多患者的肯定,此時卻對自己最親近的人的病痛無能為力。醫生到患者家屬的轉變,也是夢想到現實的落差。

吳大夫跟我說,從那時候起,他才忽然發現自己當初學醫,本就不是衝著什麼濟世救人的高尚動機,更不是奔著能掙多少錢去,而僅僅就是想著能多照顧照顧家裡人,老人孩子生病自己能搭把手。這些年自己從大學畢業到實習,再到轉正和考上醫師,再到受到無數患者認可,恍然間他對自己這份職業受用不已,而沒料到母親的一場災病,徹頭徹尾把他打回了原形。

那些蕩氣迴腸的誓言和夢想,不過都是用力過猛的熱血一腔。只有到了至親至愛真正需要自己時,才會明白自己到底應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那天吳大夫走後我思考了很久,有人說他玻璃心,有人說他太執拗。但我知道,此刻再多的評判對他也毫不介意了。人一旦真正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就會不顧一切地去捍衛與守護。可惜我們中間大多數人頓悟得都太晚,有的甚至晚得在臨死前一刻,才會追悔莫及。

(作者:馬拓,警察,現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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