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相好(民間故事)

剛嫁到小崗村的時候,毛毛還是一個害羞的媳婦。給人印象是個靦腆不愛說話的女人,村裡大人小孩都待見她。人們說,二狗娶了個好女人。毛毛聽了,只是笑,也不多說話,不像有的媳婦,受了人們的誇讚,就像山雞串了坡似的哈哈笑個沒完。毛毛只是抿著嘴,眼裡含著笑,不露口齒地聽人們說著自己和二狗。

二狗在城裡的煤礦上班,一個月能拿不少錢。也就是因為二狗是個工人,毛毛才決定嫁到小崗村的。兩個人的戀愛,並不像現在的年輕人那樣自由戀愛,而是經過媒人的介紹,然後才約定在鄉政府的大門口見面的。之所以選在這裡,是因為這裡是全鄉最體面光鮮的地方。大門兩邊牆上貼著白色瓷磚,街道也寬,是全鄉經濟、娛樂活動時的一個主要幹道。當媒人說二狗訂在這裡見面時,毛毛說,真是個不機明。媒人說,真會選地方,體面又安全。毛毛說,光天化日,難道還怕人搶了去不成?媒人就笑了起來,看看人家二狗對你有多好,沒見面就開始為你著想了。毛毛說話也不客氣,我看這個人腦子有點不夠用。老實說,毛毛當時心裡是有很多氣的。不就是在煤礦上上個班嘛,還挑三揀四的,看來也不是個省油的燈。

生了一肚子的氣,毛毛和媒人騎著自行車,早早來到鄉政府的大門口。這天正是趕集的日子,四鄰八方的小販和趕集的人們全湧集到了這條街上。媒人說,你先在這裡等等,我去買袋白麵,家裡沒有吃的了。毛毛知道媒人是故意走開的,說不定那個二狗已經把自己看了個夠。毛毛就說,你可不能扔下我不管,你要是不管我,我一個人可回不了村裡。媒人就說,我哪能做下這不叫人的事情,再說這只是個鄉里,又不是到了北京、上海,巴掌大的地方你毛毛還能找不回去?毛毛說,我就是找不回去。媒人就趕緊賠了笑臉說,十分鐘就過來。

過了兩個十分鐘,媒人還沒過來,毛毛就有些沉不住氣。她看見街上有許多男男女女成雙成對的在蹓躂,其中一對年輕人像是念書的學生,就在自己旁邊站立著抱在了一起。兩人還不時地親一下嘴,再迅即離開,然後再親一下。毛毛都感到不好意思了,瞅了他們一眼,但這兩個人根本不害羞,跟電視裡演的電視劇一樣,親得很大方,很投入。當然,毛毛內心確實感到他們很浪漫,也很幸福。她躲開了他們,剛走幾步,又趕緊返回來,而自己剛才站的那個地方已經讓另外兩個人佔了,毛毛只好站到鄉政府大門的另一則,左右看了看,估計媒人過來能看到自己,自己也能看見他們,才安下心來等媒人和二狗。又過了半個小時,媒人過來了,還帶過來一個黑黑瘦瘦的後生,腦袋上的頭髮像外國人一樣捲曲著。毛毛心想,咋長這樣啊?!

媒人不好意思地對毛毛說,讓你等得不耐煩了。

毛毛沒吭聲。

媒人又說,這就是我給你說的那個二狗,人家是工人階級。然後又對二狗說,這就是我給你說的毛毛,好閨女哇。

二狗點點頭,有點拘謹地笑了笑,兩隻手不自然地來回搓了搓,說,去我姐姐家坐坐。毛毛沒說什麼,就跟著二狗和媒人來到了二狗的姐姐家。一見毛毛,二狗的姐姐熱情得不得了,又是遞糖又是抓紅棗,媒人一隻手拿著糖一隻手夾著紙菸說,老天爺真不公平,應該給人長兩張嘴,一張嘴吃糖,另一張嘴吃紙菸。人們就一起笑了起來。毛毛卻沒有笑,她手裡端著茶杯,靜靜聽人們說笑著。

晌午飯是在飯店吃的。二狗拿著三張一百的錢直晃,很像一位大款。毛毛看了就想笑。但她忍住笑。覺得這個二狗有好賣弄顯示自己的毛病。三個人邊吃,菜也慢慢端了上來,總共有八、九個菜,媒人說,行了行了,不能再要了,夠吃了。毛毛基本上沒說一句話,她在聽媒人和二狗說,她發現二狗說到關鍵詞語的時候就要結巴,要是話說得不急就不結巴,然後毛毛心裡就有點發酸,怪不得掙那麼多錢也沒有人來跟呢。正思想著,就見二狗把一片油膩的蒸肉夾到了自己碗裡。她瞪了一眼二狗,還是媒人眼尖,說,人家大姑娘哪能吃得下這肥肉。二狗就順勢著說,現在城裡淨減肥的,沒人吃這大魚大肉,粗糧館可多可多了。媒人說,減肥你還讓毛毛吃這肥肉。二狗說,我看毛毛得加肥,因為她長得不胖。

毛毛這才笑了起來。二狗嘴還算能說會道,那頓飯也不小氣,三個人吃了一百多塊錢,把媒人喝得臉紅得像猴子的屁股,出了門了還“呃呃”的直打飽嗝。然後媒人就藉口先回村裡了。

回了村,媒人沒回自己家,而是來到毛毛家,毛毛媽趕緊給泡上茶葉水,拿出好紙菸招待媒人。媒人一臉喜氣,說今天晌午這頓飯可吃好了,話音剛落,又是一個飽嗝。他伸出三個用指頭,比劃著說,三個人就吃了將近二百塊錢,這個二狗真大方,一看就是上班的人,跟在村裡受苦的人不一樣。毛毛媽說,是像那有錢的人,有錢也捨不得人吃、捨不得人花,看來這個二狗是個好後生。那當然。媒人說,這事你沒意見吧。毛毛媽說,我有意見也是白搭,現在的年輕人都是自己做主,哪有一個能聽自己爹媽話的。聽毛毛媽這麼一說,媒人心裡就更有底了,他知道今天這門婚事成了。然後就倒在毛毛家的炕上睡了起來,呼呼的鼾聲讓毛毛媽不得不拿著板凳到院裡去坐。

毛毛是二狗半後晌騎著摩托送回來的。村裡人看見毛毛讓一個後生帶著回到了村裡,好多人都來到毛毛家看毛毛的物件。毛毛的媽說,八字還沒一撇。人們就說,沒一撇就不讓看了。有的還說,看一下又化不了。二狗倒大方,掏出紙菸給來的人打散著,人們普遍都對二狗有好感,說在城裡上班的人就是不一樣,有錢。另一個說,有錢能咋,有錢他捨得花才行,可有那財迷精,一分錢也捨不得,還想掰開兩半花。媒人躺在炕上一直沒吭聲,他在閉著眼睛聽人們對二狗的評價,然後還想聽毛毛媽和毛毛在說些甚話。聽到人們這樣評價,他的心裡也很高興,看來沒白跑腿,又成就一樁好姻緣。他就在家裡故意睡醒了似的說,這麼多人,吵得我覺也沒睡好,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眾人就說,從哪兒蹦出來個這東西。媒人也不惱,笑著說,大家看看毛毛和二狗有成沒成。人們說,還用看,人家兩個站到一起,一看就是兩口子。毛毛有點害羞地躲到一邊,二狗趕緊給媒人搬了個凳子,遞上了紙菸。

只見了二次面,毛毛就決定嫁給二狗了。二狗,名字是不怎麼樣,可人還行。毛毛呢,也是個不錯的好閨女。她的那些朋友們聽到毛毛要嫁到小崗村,都為毛毛的決定感到不解。說這年頭誰還不是往縣城集鎮那樣的大地方上走,你倒好,走出一條溝,又鑽進一條溝。毛毛說,吃屎的命不要犟逞能。意思是自己就是這樣的命。其實毛毛心裡亮堂得很呢,縣城集鎮好是好,可沒錢沒米的時候還不如這山溝溝。二狗家是在農村,可二狗是工人,一年基本上都是在城裡住著,一個月掙二千多塊錢呢。這就是毛毛要嫁給二狗的主要原因。

結婚的時候,二狗向礦上請了半個月的假,完了婚,就帶著毛毛去了煤礦。只住了一個月,毛毛就不想住了。毛毛說,你看我這衣裳,才穿一天,就黑得不成樣子了。回了家裡,窗臺上也是一層煤灰。她對二狗說,我可怕把我的腸子給吃黑了。二狗只好讓毛毛回了村。毛毛回來後,二狗的爹媽自然不敢怠慢,吃香喝辣由著毛毛,毛毛也不是那種撒嬌賣嘴的人,很勤快地照顧著二位老人,幫他們把五六畝地照管得井井有條,收成也不錯,讓村裡人羨慕得不得了。二狗在城裡上班掙上工資,地裡的莊稼也不耽誤,可以說,這樣的人家在小崗村,是沒有幾戶的。整個小崗村的人都知道毛毛是個好媳婦,能幹的好女人。二狗不知哪輩子積了大德,娶了這麼個好老婆。

二狗家在村裡種的地不多,但每年的種子、地膜卻和村裡那些種地大戶一樣,都要張羅著買,一樣也少不了。春耕的時候就和其他人家合夥耕種。和二狗家合夥耕種的人叫紅小,憨厚實誠,是村裡出了名的老實人。見二狗家只有二個老人,地也種的不多,紅小二話不說過來就給二狗家耕種上了。五六畝地,也就捎帶著把這營生給做了,二狗的爹媽卻感動得不行,過年時,總要給紅小買一條好煙,再請紅小喝一回酒。七、八年了一直都這樣。紅小看起來人有點傻,但有一身好力氣,是小崗村出了名的種地能手。每年收成在小崗村都是數一數二的。嫁到小崗村後,毛毛見村裡人經常拿紅小耍笑,更可惡的是還有人叫上紅小打牌,幾個人合夥來捉哄紅小,紅小口袋裡的錢總是讓他們幾個人騙光。毛毛當面不好說,只好背地裡對紅小說。毛毛說,以後不要和他們耍了,他們合夥捉哄你。紅小說,誰捉哄誰還不一定呢。

紅小好像對這些人的心思明白得很。毛毛有點不解,說,你知道,還要和他們耍?紅小說,不和他們耍能和誰耍,村裡的年輕後生都到城裡了,以後到街上怕是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了。毛毛有點生氣地說,你不能不耍。紅小說,不耍這,我能耍甚,你不知道,有時候實在是無聊得不想活了。毛毛想了想,覺得紅小說的話有道理,村裡還能有甚好玩好耍的,要在城裡,好玩好耍的多得很呢。村裡就不同了,年輕人都到城裡了,好像城裡的錢扔得滿大街都是,等著人去揀。但毛毛心裡清楚,城裡的錢不是那麼好掙的。也不是電視裡看到的那樣美麗。她和二狗住在城裡北山煤礦,雖說那裡都是礦區,但六、七層的高樓多的是,那些低矮的平房裡,住著的人都是從農村來到城裡的人,有一家河南的,一家三、四口人擠在狹窄潮溼的一間房裡,既要吃喝拉撒又要睡覺,因為不想出那份攤位費,就跟著城管打起了遊擊。有時候讓城管抓住,還得給城管好臉色說好話,說了一籮筐了,實在不行,就塞黑錢。那份艱難毛毛是知道的,所以對紅小的話,毛毛還是很認同的。她就對紅小說,你怎麼不到城裡去。紅小說,我才不去,自己甚特長也沒有,給人家洗盤子也嫌我手笨哩。也去不了,留下老爹老媽誰來替我養活。毛毛說,有你姐和哥。

紅小長長地嘆了口氣,我不放心。姐姐跟前有個姐夫,哥哥跟前有個嫂嫂,二個老人在誰家都不如在自己家裡住得舒服。人家放碗放的聲音重了,他們還以為是在摔打他們嫌棄他們。

還是一個孝子。毛毛嘴上沒說,心裡這樣想。紅小年齡和二狗差不多少,但不知為什麼就說不上物件。聽說前幾年有人給紅小說了個外村的閨女,那個閨女對紅小也很有意思,後來女方家的父母聽說紅小人有點老實,就極力反對,最後就沒成。再後來就沒人給紅小說物件了。紅小的家裡也沒人給紅小張羅過這事。紅小長得並不難看,就是平時嘻嘻的好咧著個嘴,看誰都好像在和人家笑。村裡人就給紅小起了個外號,叫彌勒佛。

清明一過,人們就忙活起來了,可是毛毛髮現今年紅小還沒過來和二狗的爹媽商量買化肥買種子的事,毛毛覺得奇怪,就去紅小家問問。來到紅小家,見紅小的姐姐正在院子裡端著簸箕揀黃豆。毛毛就很熱情地叫了聲改平姐,你在揀黃豆。紅小的姐姐眼皮也沒抬,冷冷地說,今年紅小不能幫你家種地了,你們想辦法吧,這麼多年了,不能總是給你家白扛長工吧?!一句話,把毛毛說了個啞口無言,她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一時不知道該說甚話好。紅小的姐姐又說,紅小還要娶老婆,還要成家,總不能讓他給你家種一輩子地。毛毛扭身就走。心裡特別難受,想著想著眼淚就流了出來。她沒回家,在小賣鋪給二狗打了一個電話,問他今年的地該咋種。電話打到了礦上,有人接了說,我給你找找,然後就把電話掛了。毛毛就在電話跟前等。等了一個小時,再打過去,電話就打不通了。

河槽裡的草已經綠了。從山那邊吹過來的風也暖和起來。毛毛看到村裡的人基本全到地裡去了,家家門前都掛著個大鐵鎖。毛毛知道,現在這個家得自己拿主意了,回了家,拿了钁頭就到了自家的地裡,想把土塄修整修整,剛上去,就見紅小已經快要把眼前的二畝白茬地耕過了。毛毛心裡一陣溫暖,跑到紅小跟前說,歇一歇。紅小沒說話,把手裡的鞭子甩得叭叭直響,大聲吆喝著牛,好像毛毛不在自己跟前。毛毛就站在一邊看紅小耕地。

看得出紅小是在幹活,對手下的牛也不客氣,牛已經拉出了一身的汗水。在太陽地裡散出股股熱氣,像冒著熱氣的蒸鍋。毛毛說,讓牛喘口氣。

紅小說,你不要聽我姐瞎咧咧,她甚也不懂,就知道錢錢錢,聽起來我都麻煩。毛毛說,不是她不懂,是我不懂,我也聽到了人們的閒話,說我和你相好。紅小說,身正不怕影子斜,想說甚就去說。見紅小如此想得開,毛毛倒沒有話說了。毛毛想了想說,晌午在我家吃飯,你想吃甚,我給你做。紅小說,哪來那麼多的客氣,你回去,在這裡你也幫不了我的忙。

毛毛說,那我就先回去了。晌午就在我家吃飯。我給你做。你想吃甚?毛毛問。

紅小說,你這人是咋了,我說不要就不要,你回去。站到這裡,牛還害你怕哩。快回去。

毛毛就回去了。

回了家,趕緊洗手和麵,用開水泡上粉條,她想給紅小吃拉麵。可是十二點了,還看不見紅小的影子,毛毛就知道紅小不來吃飯了,二狗的爹對毛毛說,到他家叫一叫。

毛毛沒吭聲。要是往常,她肯定會去叫紅小的,現在她不好意思去了,萬一再碰上紅小的姐姐,可就麻煩了。毛毛說,以後再叫紅小吃,日子長得呢,不愁叫他吃。說完就撈出面,給二狗的爹媽端了上來。

黑夜,二狗才從煤礦打回電話。毛毛在電話裡說了二狗一通。說二狗不明白事理。二狗說,紅小這個人沒話說講,肯定是村裡人嚼舌頭嚼得他姐姐不高興了。明天你給紅小買條好煙。毛毛說,要買你買,這個家你要不管,我也不管了。二狗說,你不管誰管,父母年紀大了,我不在家你就得管。毛毛說,那是你爹媽,我的爹媽還沒人管呢。二狗的火氣就衝了上來,你這是在放屁。毛毛的眼淚譁得就流了下來。小賣鋪的海海說,這個二狗,既然想上班掙大錢,那就一分地也不要種,又想掙工資,還想種地,自己又不管一下家裡地裡的事,我給你出個主意,毛毛你明天回你孃家住幾天,後天他二狗就得歡歡地回來。

海海其實是在開一個玩笑,也是想寬慰一下生氣的毛毛。毛毛掏錢付了電話費,走出幾步又返了回來,又掏出一百塊錢,買了兩條“七匹狼”,第二天,送到了紅小家。紅小瞪著毛毛說,這是幹甚?毛毛說,村裡最好的煙就是這五塊錢的,等他回來再給你買好煙。紅小用力抓住毛毛的胳膊,把兩條煙塞到毛毛的手裡,你再這樣我就真的不管你家的事了。不知是因為紅小手勁大了,還是毛毛就想哭,毛毛就哭了起來。二個人正在院裡揪扯著,紅小的姐姐推開院門走了進來,就對毛毛說,這是甚意思,不說你還有點顧忌,說了你你倒來了勁哩?毛毛聽了紅小姐姐的話,扭身就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把手裡的兩條紙菸扔在地下。身後傳來紅小的聲音,你咋天天來?紅小的姐姐尖叫起來,爹媽都不嫌我回來,你倒嫌了,你算老幾?

從紅小家出來,毛毛回了家,換了身乾淨衣裳,騎著自行車就走。走了一截,她就問自己,要去哪裡?她想了想,只好回自己的孃家了。

村裡人看著毛毛的背影說,回她孃家搬救兵去了。不知是甚人,已經把紅小姐姐和毛毛吵架的事給說了出去,人們知道,今年紅小肯定不會給二狗家種地了。只有傻子才給人家白種地。一分錢也不要,還要讓人說上難聽的閒話。

毛毛看到路兩邊的地裡都是一派繁忙景象,就後悔自己不該回孃家。既然已經出來了,就不好意思再返回去。再說也有些日子沒看自己的爹媽了。就用力蹬起了自行車,風吹過臉頰的感覺真的很好,柔柔的,綿綿的。回了家,見門上也是掛著個大鐵鎖,毛毛知道爹媽他們都到地裡幹活了,就又推著自行車來到東南窪,一看地裡沒人,又返身去了後南坪,也不在,又去了二道溝,見爹媽二個人一前一後正在翻地,毛毛因此知道這塊地,是要種穀子的。

一看毛毛回來了,毛毛爹媽以為毛毛是回來幫著他們種地,就說你家的地都種上了。毛毛說,還有白茬地呢。毛毛這樣說,是想讓爹媽幫自己種地。毛毛媽就說,二狗甚的事也不管,你說你嫁了個甚男人,今年你就不要種地了。毛毛說,不種地怎麼能行。毛毛的媽就說,要種就讓二狗回來種,你一個女人家,甚的苦也要受。這還沒生娃哩,生了娃,這日子你咋過!在家裡我都捨不得讓你到地裡做一下營生,嫁到他家,你倒成了他家的受苦人。毛毛一聲不吭,聽著媽媽的數落。看著一旁的爹,毛毛說,你們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毛毛媽知道毛毛不高興了,就故意說,潑出去的水,嫁出去的閨女,我們想管也管不了你。毛毛媽又說,現在成了家的人了,也讓我們管,我和你爹還活不活了?

毛毛的淚就流了出來。然後轉身就走。毛毛的爹就對毛毛媽說,你看你這話說的,我聽了都接受不了。毛毛媽說,我自己生養下的我知道,她不會走的。然後對毛毛說,把家門上的鑰匙拿上,你回不了家。

毛毛聽見了,但她沒回頭。她騎著自行車又回了村。村裡人在地裡看到了毛毛騎著自行車又回來了。他們都說毛毛是個傻女人。二狗在城裡上班不想種地,留下她給二狗種,還替二狗守著二個老人,守著這個家。要不是碰了個比她更傻的紅小,二狗家那地早就荒得不成樣子了。正因為碰上傻子紅小,二狗家的地才能一年一年的種下去。你不要以為那幾畝地不值錢,人們給二狗那幾畝地算了一筆帳,這七、八年,光這地的收入,就有三、四萬塊錢。然後又給紅小算,如果二狗家給紅小工錢,那也是一筆不小的數字,人們說甚話的都有。

見毛毛這麼快地回來,人們就更加確信了自己的猜測。毛毛今年肯定是讓她孃家的人給她種地了。紅小一家人已經種開了,紅小和她姐、姐夫三個人,紅小前頭把犁,他姐夫後頭跟著撒籽,他姐姐撒肥料,一前一後,正在地裡忙著哩。紅小再傻,也不能一年年白給毛毛種地,不能一分錢不要地白伺候她。

人手多的人家,不到十天就差不多能全部種上,人手少的,自然要多種幾天。春種一日遲,到了秋天,就要落十天半月的時間。所以春天耕種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敢大意,敢馬虎,而且耕種的好壞,直接決定著秋後的收成。幾天後,人們看到毛毛家的地裡還沒動靜,地是耕過了,就證明肯定要種,那為什麼現在還沒開始?有人又胡亂地猜測起來。

幾天後,人們驚訝地發現,毛毛家的地在一夜之間就全部種上了,種上莊稼的地裡,和村裡其他人家的地一樣,平展展的,地裡的土看上去更綿,更細。經過打聽,原來還是那個傻子紅小連夜給種上的。人們就說,紅小這個人是沒治了,就給毛毛扛一輩子長工吧。然後就咬起了紅小和毛毛的舌頭,說毛毛那個女人別看話少,可是個人精哩,哄得紅小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楚。甚至還有人說,紅小和她姐改平大吵了一架,紅小的姐姐是哭著離開紅小家的,紅小姐姐邊走邊哭,罵著毛毛是個妲己轉胎的狐狸精,哄得紅小給她家種了一年又一年的地,給兩條爛紙菸就打發了。人們知道紅小這個愣小子其實並不愣,三十多歲的人了,沒有個女人肯定也是不行的,要是二狗在村裡,這事就不能隨便說。至於毛毛,當然看不上紅小,別看上他有一身蠻力氣,雖然他家還有小四輪車。因為小四輪秋天的時候,就能給她家從地裡往回拉莊稼,拉回來,還能碾場。

毛毛聽了這些閒話,心裡很不是滋味,決定找紅小和他說一說這事,她就來到紅小家,見到紅小,她倒不知該說甚話好了。紅小看著毛毛,說你來做甚?毛毛說,不做甚就不能來你家看看你。紅小說,我不是那意思。毛毛說,你是甚意思。紅小就不說話了,臉也紅了起來。毛毛看著紅小為難的樣子,心裡反倒平靜下來,她說,人們說的話你也聽見了,甚難聽的話也有,我問你,咱倆到底相好過沒有。紅小斜眼瞅了瞅毛毛,沒吭聲。我再問你,你和我相好過沒有。紅小抬頭看著毛毛,已是滿臉大汗。毛毛說,我知道你給我家種地,欠了你的人情,可我實在聽不下去那些閒言碎語,你聽了那些話你就不生氣?紅小說,有甚氣可生的,嘴長在人家的腦袋上,想說甚就去說。身正不怕影子斜。

毛毛看著紅小,看了一陣,才說,你的肚量真大。說完就走了。紅小不知道毛毛為甚要這樣問自己。

種子埋到土裡,人們的心才踏踏實實地落到了肚裡。才有機會悠閒起來。這應該是一年中最好的時日了,天氣越來越暖和,但也不至於熱得人光著膀子。路邊崖畔上的楊柳樹已經綠了起來,片片綠葉隨風飄擺,整個村子從裡到外透著一股子清爽氣息。

墒情也好,不到一個月,已經能望得見龍眼了。綠綠的,讓人高興,讓人心裡充滿了希望。毛毛和平時一樣,就在家裡做些細碎營生,只有幾畝地,她就不用像其他的人一樣,時時要小心地裡。比如苗不全,或者種的沒苗,還要再補種些蕎麥。她今年只種了黃豆和山藥,不怕沒苗不怕上不來。村裡有些人家還真有苗不全的,只好以人代牲口,把犁拉在肩膀上,在地裡補種起來。這是最麻煩的一件事。苗兒上的齊全的人家,也不敢怠慢,得注意覆蓋的地膜,哪個地方有了窟窿,就趕緊用土埋上。如果裡面沒有了溼度,這地膜就沒有甚作用了。毛毛沒有操心這些,她就在家裡看電視。以前只有一個臺,現在家家都買了衛星地面接收器,能看五六十個臺。她很少到街上和人們閒坐,聽人們說閒話了。就有人說,毛毛肯定不好意思到街上了,不好意思見人了。毛毛自然聽到了這些閒話,於是她就大大方方地來到街上,人們看了就都笑了起來,自然也不敢在毛毛面前說甚的閒話了,毛毛知道,自己是堵不住人們的嘴巴的,想想還是紅小說得對。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們想說就說吧。

吃夜飯的時候,毛毛的公公說,有媒人來給紅小說老婆了。公公邊吃邊說,紅小是個好後生,早該成家了。毛毛在一旁沒吭聲。她想,紅小是該有個老婆了,都三十多歲的人了,再不娶,怕是真的要打光棍了。想著,她就想起了二狗。就想聽聽二狗的聲音。洗了碗收拾好,她來到小賣部,剛進門,就見紅小也在裡面坐著,看到了毛毛,紅小就憨憨地笑了起來。旁邊的二俊對毛毛說,說曹操曹操就到,紅小正想你,你就來了。本是一句耍笑話,毛毛卻不顧二俊的臉面,說,以後你不要沒大沒小地說話好不好。二俊就很尷尬地沒了言語。紅小說,說話真是沒水平,還在城裡混,回村裡跟上我放羊吧。二俊見紅小也敢這樣說自己,心理就有些不平衡,一把抓了紅小的衣領,要到外面練一練。毛毛說,兔子不吃窩邊草,你有本事到城裡耍,回了村裡逞威風有甚本事。二俊就更抹不下自己的臉。只好給毛毛賠著笑臉,我和紅小是甚關係。自己給了自己一個臺階,就走出了小賣部。

海海說,紅小你要好好感謝一下毛毛。說完還特意看了一眼毛毛有甚反應,又說,二俊是個賴小子,在外頭除了沒殺過人,甚事也幹。毛毛沒說話,海海又對紅小說,人家毛毛等你掏錢買東西感謝她哩。紅小說,我沒裝錢,裝了,還用你說,我早就給買了。一旁的毛毛就笑了起來。海海說,今天我不要你的現錢,我這裡的東西一律半價賒給你,隨便你賒。紅小說,你問毛毛喜歡甚,只要她說話,我傾家蕩產也要買。海海說,又不是我請毛毛,我憑甚問人家,該你來問,是你請。海海又對毛毛說,快說話,有人要給你買東西。毛毛說,我憑甚要人家的東西。然後就很正經地對海海說起了紅小這幾年給她家種地的事,毛毛說,我應該請紅小才對,紅小你就說句話,想要吃的還是喝的,我來給你買。紅小說,給你家種地我是自願的,你要再說這樣的話,我就不和你親了。海海聽了就哈哈地笑了起來。對毛毛說,紅小親了你多少回。毛毛臉就緋紅起來。她狠狠瞪了眼紅小,對紅小說,你買不買東西,不買快回家睡覺,睡不著就看看電視。紅小十分尷尬,紅著臉對毛毛說,剛才我說錯了。海海說,親一親有甚對不起的,你看電視上的外國人,一見面就親嘴,不分男女老少,親也是一種禮節,又不是脫了褲子睡覺。

話剛說完,紅小突然黑了臉,對海海大叫起來,海海你是甚意思,我看你是唯恐天下不亂。毛毛忙示意海海不要再說了,再說,紅小就真的不高興了。然後推著紅小走出海海家,對紅小說,開個玩笑你也發火。紅小說,他那哪是玩笑,是在逗我和你兩個二百五。毛毛說,不要說了,讓人笑話,快回去睡覺。

紅小才氣恨恨地回了家。

本來是想給二狗打電話的,經過剛才一陣耍笑,毛毛竟然忘記了這件事,她對海海說,以後不能這樣說了,再說我也跟你發火。海海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也只是當著你的面說一說,你不在的時候,我絕對沒說過這樣的話。紅小小時候可憨了,現在不行了。毛毛說,小時候你們淨欺負他,現在當然不敢了,再欺負他,小心他反過來敲打你們。

海海笑了笑。

走到半路上,毛毛才想起還沒給二狗打電話,就又返了回來。海海說,返回來做甚?毛毛說,剛才淨跟你瞎說,倒把正經事給忘了。海海說,又給二狗打電話。毛毛說,不是,我給我二姐打。海海就把電話機拿過來,放到毛毛跟前,毛毛撥完號碼,海海探頭一看,就說,世道不一樣了,毛毛也知道騙人了。

毛毛沒理海海,很專注地把聽筒放在耳朵上,聽見電話裡傳來了嗚嗚的電流聲。過了一陣,電話裡才傳來一個很侉的男人聲音,毛毛知道,煤礦上天南海北的人都有,口音也是雜七雜八。她在煤礦上呆過,能大概對那些侉子們說的話聽個八九不離十。她就對那人說,給我叫一下二狗,我是她老婆。電話裡的男人說,二狗還有老婆?毛毛就厭惡地說,快叫我老公。那人才“哦”了一聲,然後就沒了聲音。毛毛掛了電話,等二狗往回打。

四十多分鐘過去了,二狗還沒有打回電話來。毛毛的情緒有些失落。海海說,你先回去,二狗打回來,我叫你。毛毛站起來就往回走,回去也不敢睡覺,她在等海海叫自己,牆上的石英錶快一點半了,海海還沒叫自己,毛毛知道二狗不會往回打電話了。

剛睡下不久,就聽見街門噹噹地響了起來。然後是此起彼伏的狗叫聲,毛毛趕緊穿衣下地,跑到院裡才知道是海海。海海說,煤礦上的人叫你趕緊接個電話。毛毛小跑著來到小賣部。只見電話還扔在一邊,毛毛趕緊拿起來問是誰。電話裡的人說,我是二狗的班組長,二狗出事了。毛毛只覺腦袋嗡地響了一聲,就是一片空白。班組長在電話裡說,我已經派車接你去了,你先準備準備,他們馬上到。說完就掛了電話。毛毛卻沒把電話放下,她像被孫悟空施了法術一樣,愣在了那裡。

海海從毛毛的神情中已經猜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就給毛毛端了一杯水。毛毛看了眼海海,眼淚就流了下來。她不知道自己該咋辦。二狗村裡沒有親人,只有老爹老媽,他們聽了不知道還能不能承受住這樣的打擊。她就急急往回走,海海說,煤礦是不是要來人。

回了家,毛毛收拾起自己的幾件衣服,還把家裡的存摺本拿上,以防急用。這時,街上傳來了汽車的聲音,毛毛趕緊跑了出去。村裡的狗又瘋叫起來,整個村子瞬間變得煩躁不安起來。海海到外面一看,從車上下來好幾個人。見這些人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手電,一起打著上了毛毛家,海海才熄燈睡覺。

二狗在煤礦出事的訊息第二天就傳遍了小崗村。人們紛紛猜測二狗肯定傷得厲害,不然煤礦上的人也不會連夜來叫毛毛。

過了半個月後,一輛桑塔納轎車停在了二狗家,從車上下來了毛毛,還有拄著柺棍的二狗,人們看見二狗的一條腿少了半截,有幾個人扶著他回了家。

村裡有人去看二狗。二狗坐在炕上,就跟沒事人一樣,毛毛給每個來的人遞上一根菸,倒上一杯白糖水。二狗的爹媽在一邊叨嘮著,埋怨當初不該去煤礦。人們感覺二狗一條腿是殘了,可人家還是有錢,從給人吃的紙菸就能看出來。那糖,還是大白兔的呢。

紅小是黑夜來看二狗的。見二狗的腿成了這樣子,紅小說,該請個律師打打官司。紅小不知道二狗住院期間所有花銷都是煤礦上管的。更不知道,二狗回了村後,煤礦考慮到二狗還需要人照顧,就給毛毛一個月四百塊錢的補助,說工資也行,反正不白用人,就讓毛毛照顧二狗的日常生活。話反過來說,煤礦不給你錢,你毛毛不也得伺候自己的男人。二狗就把詳細情況向紅小說了說,紅小才明白。紅小羨慕地說,還是你們工人好!

二狗回了村裡,在家待不住,一天到晚就在街上的樹蔭裡跟那些上了年紀的老人坐著。說些自己在城裡遇到過的故事,有時,他還講些城裡的稀罕事,什麼亂七八糟的事,人們聽得十分有味道,二狗也說得十分帶勁。

毛毛一天到晚就在地裡忙活,很少到街上坐,只是到了吃飯的時候,才到街上把二狗喊回來。有時二狗和人下象棋,沒下完,毛毛就過來看著二狗下完棋,才攙扶著二狗回家。人們對二狗說,這樣的媳婦,打著燈籠也找不到。

地裡的莊稼快要成熟了,山外吹來的風裡,已有了一絲涼意。人們發現,今年又是一個好年景。那個城裡人叫做豐收的兩個字,就寫在一塊塊的田地裡,寫在一株株山坡圪樑的莊稼上。每株莊稼上都有飽滿的果實吊掛著。

毛毛對二狗說,你不在的時候,全是紅小照應咱家,眼看又要收秋了,不如我們請紅小來吃頓飯,也謝謝人家幫了咱家七、八年。話還沒說完,二狗就吼了起來,請他吃個屁,然後用手指著毛毛說,你倆的爛事不要以為我二狗不在家裡就不知道,我聽起來都噁心。

我咋了?毛毛大喊了一句,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著轉,實在堅持不住才流了出來。

還有臉哭,我都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永世不見人。二狗越說越氣憤,也越說越多,好多事,毛毛還是頭一回聽說。她真不知道這些話,二狗是從哪裡揀拾回來的。她想和他辯解,想了想,就又放棄。二狗的爹對二狗說,你知足些吧!人家紅小這麼多年白給咱家盡義務,咱給過人家甚好處,你倒好,聽上一些人的閒言碎語就胡說八道。我告訴你,毛毛是我的好媳婦,她是甚樣子的人,我心裡清楚。

二狗說,你清楚甚?

連我的話也不相信,你問你媽。二狗爹說。

村裡四處散發出莊稼成熟的味道,二狗好像頭一回發現,生養自己的小崗村竟然會這麼美。城市裡是看不到這麼好看的色彩的。秋天彷彿是在一夜之間來到小崗村的。看著地裡的莊稼,人們高興得合不攏嘴。早早把鐮刀磨得鋥亮發光。天氣也變得更加宜人,黑天裡也開始涼了起來,不像三伏天那陣子,恨不得把身上的那層皮也給剝了,熱得渾身流油。現在還得加一件衣服哩。就在這時候,人們聽到紅小家突然放起了鞭炮,響了好大一陣,把老天爺都震得迷糊了。人們才知道,是紅小家辦喜事哩,紅小有了老婆了,是後山上的一個二婚女人,還帶著個女娃,四歲了。

毛毛聽了,心裡竟有些不平靜,她悄悄問自己,這是咋了,人家有了女人管你甚事?但不知為什麼總感覺自己心裡就像藏了個見不得人的祕密。那幾天,毛毛總要在街上站一會兒,她想看看紅小的女人是不是比自己漂亮。從人們的嘴裡,毛毛聽到這是一個長相很平常的女人,按村裡人的說法,就是,能過日子就行了,一個人,不要醜得太出格就行了。咱娶的是老婆,又不是演員。

聽到這樣的話,毛毛心裡就有了一種滿足,一種平衡。她看見紅小騎著摩托正從對面過來,後面坐著那個女人,那個女人懷裡抱了一個女娃。紅小見了人,車也不停下來,摁了一聲喇叭就過去了。毛毛直直地看著紅小,發現他也回頭看了自己一眼,更證明了以前他還是喜歡過自己的,因為自己比剛才摩托車後面坐著的那個女人好看多了。

毛毛一邊走一邊想著過去的那些事。她都不明白,以前沒想過的事,現在竟然想得非常厲害,這是咋了,她問自己。人家成家結婚,天經地義,關你甚事。忽然一陣風吹來,毛毛感到了風裡面有一種清冽的涼意,她才驚醒,秋天,是真的來了。

這真是一個豐收年景,也是小崗村人心情最好的時節。在城裡打工的人也回到村裡收秋,所以村裡就有了一種過年的熱鬧。村裡人也不像前十幾年那陣子,捨不得吃捨不得喝,這會兒他們也懂得了活著的意義,那就是,沒有一個好身體,就是把天說得塌下來,也是不行的。所以,每到收秋天,家家戶戶都吃得好,都捨得吃,頓頓有豬肉,饃饃也懶得蒸了,到鎮上買下月餅、麵包,愛喝酒的,還整捆整捆買回了啤酒。吃好,喝好,準備好好收秋,只有這樣,這秋天才過得有滋味有勁道。這是屬於莊戶人的喜日子,也是屬於土地和土地上所有植物的喜日子。

這個秋天,最引人注目的,是紅小和他家的地。你看,往年是紅小一個人在收割,今年,多了一個人不說,地裡還坐著一個小的呢。小東西也不閒著,這兒跑,那兒跳,於是人們老遠就看見一個穿著大紅襯衫的女人,像一隻蝴蝶一樣,在紅小的地裡,翩翩地飛過來飛過去,在金黃燦燦的秋之背景下,十分搶眼和好看。人們說,這個秋天,就是紅小和他老婆的。

在多少人眼裡,紅小是小崗村第七代光棍漢的代表。現在,沒有人敢這樣想了,更不敢這樣說了。看來是不能隨隨便便把一個人看扁的,比如紅小,誰能想到他會有了自己的女人?人家還給帶過來一個閨女呢。說句不好聽的話,紅小褲子都沒脫,一槍都沒打,已經是十環哩。

二狗彎腰割了幾把穀子後,腰就有點困,就地坐了下來。毛毛不顧臉上大把大把的汗水,在飛快地割著。二狗說,歇一歇,不要把你的身體也鬧下毛病。毛毛仍在不管不顧地割著,一不小心,手就被鐮刀割破了,血突突地往外冒著。二狗大聲叫喚起來,叫你歇一歇,著甚的急,咱家不急,收秋收到過年才好哩。毛毛沒接二狗的話茬,用一片谷葉包住流血的手指,再用一根草纏住手指,就又割了起來。等她把最後一把穀子放倒在地,才長長出了口氣。然後入神地望著對面土樑上的紅小和他的女人,他們也像在割穀子,旁邊坐著的女娃,嘴裡還吱吱呀呀地亂唱著,聽不明白唱的甚。

二狗說,有甚看的,紅小娶了個醜八怪。

毛毛狠狠瞪了眼二狗,說,醜咋了,人家紅小看見待見。

二狗說,反正沒你長得好看。

毛毛冷冷哼了一聲。

二狗說,誇你也是這態度,我覺得自從我回來,你就變了個人似的,你說紅小那人,村裡大人小孩誰不說他傻,我和他從小揹著書包唸了八、九年的書,他有幾根腸子我一清二楚。

毛毛說,他是傻,傻得給你家種了七、八年的地。

二狗不說話了。

莊稼割倒,地裡就空曠起來。十幾天後,人們開始把割倒的莊稼往家裡拉。二狗家一沒車,二沒牲口,毛毛只好慢慢用扁擔挑。二狗也拿個編織袋往回背,雖然不能多背,也算背一點就少一點。二狗一隻手還拄著柺棍哩。

村裡這時候,到處都是人,見了面,誰也顧不得和誰說一句話。趁著好天氣,大家都在急著往回拉,然後鋪排開盡力打。遇上下雨,打下的莊稼還要晾晒,晒不幹,放到囤子裡,就要發黴受潮,那一年就等於白受苦了。所以趁著好天氣,大家都拼了命地在抓緊幹。

果然是怕甚就來甚,天就陰了起來,還響起一陣一陣的雷聲。人們更著急了,動作遲慢的,見地裡莊稼實在拉不回來的,就趕緊拿了塑料布蓋,怕雨淋溼。

二狗看著這鬼天氣,把手裡的繩子和紡織袋一扔,坐在了地上,毛毛看著二狗,說你是不是神經不正常了,眼看快下雨了,你倒坐下了。二狗說,不幹了,老子上班一個月的工資頂二畝地糧食的錢。

毛毛氣恨地說,你要真有本事,就不要讓你老婆受這罪。

二狗說,誰讓你要種地的。

毛毛說,我不想和你說,不種地吃甚喝甚讓你爹媽都喝西北風?

二個人吵起來的時候,他家的地邊,停下了一輛小四輪農用車,二人只顧你來我往的鬥嘴,根本沒在意車上下來的人正向他們走來。等他們聽出是紅小的聲音時,只見紅小和他的女人已經把他們割倒的莊稼往車裡裝,紅小邊裝邊向他們做手勢,意思是,趕緊往車裡裝,雨要來了。

二狗很費力地把自己裝進編織袋裡的莊稼抱了起來,紅小的女人已經小跑著來到他的跟前,從他手裡一把把編織袋拽了過去,沒想到用力過猛,二狗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他忍著痛,咧著嘴說,力氣真大。

紅小看了,哈哈大笑起來。看著自己的女人抱著編織袋走到車跟前,轉了一下身體,編織袋就輕快地飛進車廂裡。見紅小看著自己,女人就對紅小說,快裝,不許偷懶。

毛毛也跟著笑,笑著笑著,眼裡已含了淚,她忙轉過身子,用手背抹了起來。在她心裡,這個秋天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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