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奇案:誰是孩子的爹?

時到中秋,地處黃河拐彎處的龍門古城,街道上熙熙攘攘,人來人往。

正午時分,忽然間人聲鼎沸,湧來一大群人。人群之中,是一對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女,只見那女的身懷六甲,步履蹣跚,跟在後面的年輕男子不但不攙扶,還在推推搡搡地往前趕。這對男女身後跟著五六個人,表情冷漠,也不上前阻止,只是一個勁地嘆息搖頭。街面上遊手好閒的人,一看架勢,就知道這裡面準有故事!好湊熱鬧的人不斷尾追而來,越來越多,不一會兒聚集了一大群人,浩浩蕩蕩直奔龍門縣衙而來。

這龍門縣令一職已經空缺多日,如今主事的是縣衙主薄,姓李。李主薄一聽有人告狀,並且衙門口圍滿了人,恐生禍事,當即吩咐馬上升堂。

這對男女跪在堂下,男的說:“小人陳三,家住龍門縣蓮花村。今日要告得是小人的老婆陳蘭氏。小人經人介紹與陳蘭氏成婚,一個月後,小人到鄰縣普瑞藥鋪當學徒,陳蘭氏在本縣富戶吳孝廉府裡做傭工,至今整整三年,兩人再未見過面。不料今日陳蘭氏忽然回家,不知與誰家姦夫勾搭,腹中已懷有八個月的孩子!小人實實忍不下這口氣,求大人為小的做主。”

李主薄年過五旬,經手過無數案件,見識廣博,聞聽故作大怒:“陳蘭氏,你與何人作的孽,快將那姦夫與本官從實招來!”

陳蘭氏哭哭啼啼:“腹中孩兒的父親,並不是別人,就是陳三。是他有意拋棄我母子,這才不肯相認。”

陳三在一旁辯解道:“三年未見面,如何懷孕?小的在普瑞藥鋪當學徒,藥鋪規矩很嚴,學徒三年不得出門,小的這兩年不曾一日回家,藥鋪掌櫃及大小夥計,還有左鄰右舍的,現在都在縣衙外,他們能給小人作證。”

李主薄叫證人上堂一問,陳三所言果然一點不假。李主薄咆哮道:“大膽淫婦!竟敢戲弄本官,要不是看你身懷六甲,定要叫你個淫婦皮開肉綻!快快從實道來。”陳蘭氏只是哭泣。李主薄接著說道:“你不開口,本官自有辦法!來人,速傳吳孝廉到堂。”

不一會兒,陳蘭氏做傭工的主人吳孝廉來到堂前。李主薄指著陳蘭氏問道:“你可認識此人?”吳孝廉看看陳蘭氏,點頭說道:“認識,她是我家裡的一個傭人。”“她在你府上呆了三年,未曾回家,這就奇了怪了……”“大人有話當講!”李主薄點頭:“既然不曾回過家與其夫團聚,她腹中胎兒從何而來?”吳孝廉大笑:“只是近日看她身子多有不便,這才放她回家。至於她腹中胎兒,我如何得知?”李主薄怒道:“你在羞臊本官!你作為主人,看管不嚴,才出了這等無廉恥的事兒來,難逃干係!本案所有牽扯之人,今日暫且押在牢裡,待本官細細查明,再作理會。退堂!”

退堂之後,李主薄安排了幾個細心衙役,分頭出去打探訊息。不久打探吳孝廉一路的衙役回來稟報:吳孝廉娶有一妻吳劉氏,結婚多年,至今膝下沒有一男半女,他一籌莫展,常常悶悶不樂。由於求子心切,半年前捐錢在城西修了座送子觀音廟,每逢初一、十五,必親臨燒香。自此之後,吳孝廉心情開朗,像變了個人似的,每日笑逐顏開,好像得了什麼寶貝一樣。

這李主薄年輕時,沒有求得功名,雖然幹事利落,年過半百,才混到主薄這職務,所以平生最恨酸腐書生。現在一聽衙役稟報,頓時心裡覺得有了底,吩咐一聲:“升堂!”

陳三、陳蘭氏、吳孝廉等一干人帶到。李主薄一拍驚堂木,瞪著吳孝廉說道:“大膽姦夫!身為孝廉,卻行為不檢,主僕搭奸,陷害其夫!”

吳孝廉喊道:“何出此言?大人,我冤枉!”

李主薄說道:“不動刑法,我看你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了。別以為你身為孝廉,動你不得,本官就沒有辦法了?我憐這陳蘭氏是六甲之身,本不忍施刑,今日做出這等醜事,還要嘴硬,死有餘辜!來人,給陳蘭氏上拶指!”

衙役拿過來血跡斑斑的刑具,套在陳蘭氏手指上,兩衙役開始加勁。陳蘭氏疼痛難忍,忽然大呼:“老爺,看在孩子的面上,饒命啊!”

李主薄問道:“你可招供?吳孝廉可是孩子的親夫?”

陳蘭氏一個勁地點頭,吳孝廉臉色頓時煞白。

李主薄說道:“你要早言,何必遭此大罪!畫押。”轉過臉對吳孝廉說道:“事到如今,你還要狡辯嗎?”

吳孝廉依然狡辯:“大刑之下,其言也信?此事吳某萬難承認!”

李主薄呵斥道:“你乃讀書人中一敗類!等本官請示上司,割去你的功名,到時再用大刑,看你還嘴硬!退堂——”

就在這時,龍門縣的新任縣令任命下來了,這縣令名叫王夢宣。這個王夢宣年輕聰慧,謙恭好學,是去年科選殿試中被皇上欽點為第三名探花,據說,皇上非常喜歡這王夢宣,外放龍門縣令也只是為了歷練歷練這年輕人。

這位新上任縣令的轎子剛到城門口,就讓人攔住了。王縣令挑簾一看,是一位衣著華貴的婦女,口呼“冤枉”,於是命這婦人跟著轎子,待到縣衙再慢慢問話。

這婦人不是旁人,是吳孝廉的妻子吳劉氏。到了縣衙,王縣令接過婦人狀紙,細細一看,問道:“你說你夫冤屈,可有憑證?你夫若和陳蘭氏私下偷合,你未必知曉啊?”

這婦人看看左右,欲言又止。王縣令見狀,吩咐左右退下。婦人這才說道:“我夫害病,已多年不行房內之事,又怎能與陳蘭氏苟合?望大人明察,還我夫一個清白。”

王縣令略一思索:“此事不難,待我細細訪過之後,必會真相大白!你且安心回家。”

王縣令仔細問過李主薄,隱隱覺得此案有些蹊蹺,決定對這個案子重新調查。李主薄心裡自然不爽:“這樣簡單的案子,就像是兔子頭上的蝨子一樣!何必問三問四。”可官大一級壓死人,況且又是年輕氣盛,由他去吧!李主薄從此圖個清閒逍遙,躲在一邊冷眼旁觀。

王縣令先叫獄卒帶過吳孝廉。不等縣令開口,吳孝廉跪倒在地:“大人,還我清白!”王縣令問道:“令夫人已經把你的隱情,告訴給本官,這可是實情?”吳孝廉點頭。王縣令點頭:“果真如此!看來真的是冤枉你了。”王縣令又問:“據你看來,陳蘭氏腹中胎兒可是誰人所為?”吳孝廉道:“在下實實不知。我向來善待下人,況且陳蘭氏只是我一傭工,可以自由出入府上,也沒有發現有何越軌之事,所以難以料定。”

王縣令吩咐左右:“放人!”這邊吳孝廉已是涕淚交流:“謝大人!吳某私下聽人傳言,大人聰慧過人,今日親歷,果然不凡!吳某至死難忘大人救命之恩。”一旁的李主薄不住地冷笑。

令李主薄想不到的是,王夢宣只放了吳孝廉一個人,就不再搭理這案子,受牽連的一干子人還在獄裡呆著呢!王夢宣卻像個沒事人一樣,成天在外,飲酒作樂,有人甚至還看見有一天趁著天黑,王縣令偷偷摸摸地溜進了縣城最讓男人銷魂的去處——春香樓。

這李主薄也算是個耿直之人,本來就對王夢宣的辦案能力有懷疑,現在看著他又不幹正事,根本不像個愛護子民的父母官,一氣之下,來到自己的書房,研墨提筆,準備向知府上司寫信,告發王夢宣。

且說李主薄正揮灑潑墨,歷數王夢宣的罪狀,忽然聽見外面有急匆匆的腳步聲,李主薄抬頭一看,縣令王夢宣正奔自己書房而來,匆忙把這書信塞進袖子裡,坐在古琴前,輕伸手指,不緊不慢地彈了起來。

“李主薄,你真好雅興啊!”王夢宣進門說道,他隨即走到書桌旁,看看桌上的筆硯,又走到李主薄身旁,細細打量了一番,開口說道:“哦,本官大膽猜測,剛才來時,主薄大人正在做文章?是不是,如果沒有猜錯,這篇文章一定還與本官有關……”李主薄張嘴正要否認,王夢宣一伸手:“快把袖子裡的東西拿過來吧。”李主薄只得戰戰兢兢掏出那封書信,交到王夢宣手上,沒料到王夢宣看也沒看,兩隻手幾把撕了個粉碎,把碎紙屑往空中一拋,不由分說,一把拽起李主薄的手就走就往外走:“我還等著你協助呢!”

兩人來到後庭,屏退左右,王夢宣一揖到地:“這個無父胎兒案,實是蹊蹺!還望前輩指教一二。”李主薄冷笑道:“依下官之意,姦夫必定是吳孝廉!自古主人勾搭女僕者,難計其數。大人莫要被吳家夫婦的花言巧語騙了,更不要輕看了吳孝廉那副斯文模樣,知人知面難知心!更何況吳家求子心切,難免什麼事都能做出來!”王夢宣說道:“我當然不會輕信吳家夫婦的一面之詞。這幾天,我重金收買了春香樓一名豔麗女子,喬裝打扮進入吳府做下人,避開吳劉氏,幾番勾搭吳孝廉,都是自討沒趣。你再想想,如果吳孝廉真與陳蘭氏勾搭成奸,陳蘭氏懷孕,吳孝廉有血脈相承,全家肯定欣喜,必將陳蘭氏隱藏,怎麼可能這時候讓陳蘭氏回家?所以我敢斷定,此事與吳孝廉確實無關!”

王縣令又說,經他細查,此前吳劉氏所言確實不假。因為無後這事,吳孝廉心情鬱悶,終日不歡,好在夫人賢惠,百般勸慰。吳孝廉聽了夫人建議,修了送子觀音廟之後,覺得自己該做的已經都做了,既然命裡無子,也難強求,心胸這才慢慢地開闊了許多。

原來王縣令出入春香樓,也是為了這件案子!聽王夢宣說得句句在理,李主薄臉上有了一絲愧色:“大人真神人啊!下官差點冤枉了好人。”王夢宣說:“本官名不副實,未經磨鍊,此案箇中緣由,還請主薄不吝賜教!”李主薄誠心信服:“下官敢不從命。”

兩人客氣一番之後,派人叫過陳蘭氏。王縣令問:“你在堂上之言,可是實情?”陳蘭氏言道:“不是!奴婢受刑不過,這才亂口咬人,腹中之子確是丈夫的。”王縣令說道:“此案關係不小,何時與丈夫同床,你與本官細細講來。”陳蘭氏羞紅著臉,說了起來。

陳蘭氏與陳三夫妻新婚相守僅月餘,迫於生計,陳三去到普瑞藥鋪當學徒,陳蘭氏進入吳府做了傭人。這吳家主婦,也就是吳孝廉的妻子吳劉氏心底極善,對下人並不苛責,陳蘭氏日積月累,手頭上便積攢了些銀兩。一日,陳蘭氏偶爾遇見本家一位蘭大哥,就拜託這位蘭大哥捎信給自己的丈夫陳三,約定正月十五元霄節傍晚,來吳府門前見面,一來是想把這些銀兩交給丈夫,二來也想見見丈夫,以解相思之苦。元霄節那天,丈夫陳三果然如期而至,陳蘭氏將銀兩交與陳三後,陳三見天色已黑,街上行人稀少,這對年輕人就在附近一間無人居住的破房中求歡,這才有瞭如今這腹中之子。

王縣令又問陳三:“正月十五,你可曾去過吳府?”陳三回答:“不曾去過。”“你妻子求蘭大哥捎口信給你,收到沒有?”“沒有。”“休的抵賴!”陳三磕頭:“小的句句屬實,老爺不信,可問藥鋪裡的人,不只十五那天,就是平日,小的也沒有離開藥鋪半步。”

王夢宣與李主薄相對一視:看來是有人冒充陳三,騙奸了陳蘭氏!而捎信的事,只有那個蘭大哥知曉,估計問題就出在那個蘭大哥身上。看來這個案子馬上就水落石出了!

王縣令於是命衙役傳喚到那個捎口信的蘭大哥,縣令一問此事,這位蘭大哥如同夢醒:“哎呀!陳蘭氏確實託付過小人,只是小人忘了這事,並不曾告訴陳三。”“你對別人說過這事沒有?”“沒有。”王縣令拍案而起:“大膽!是你指使他人,騙了陳蘭氏的銀兩,而後奸人,速速從實招來!”蘭大哥大驚:“小的冤枉!陳蘭氏乃小的堂妹,豈能幹此無廉恥的事,再說,陳蘭氏只是讓陳三前來相約一見,並沒有向小的提過銀兩的事啊!”

蘭大哥如此一說,確實在理,這樣看來,奸騙陳蘭氏的只能是旁人了,可人海茫茫,王縣令和李主薄苦思冥想,竟無一絲線索,去何處尋找嫌犯?李主薄到底老謀深算,尋思良久,終於想出一計。

王縣令依計在全城貼出告示:三日之後,在城西送子觀音廟審判吳府傭工陳蘭氏被騙奸一案,本縣令已祭告神靈,屆時特請送子菩薩出面,指認陳蘭氏腹中胎兒的父親。告示一出,全城人人覺得神奇,一時間議論紛紛。

三日後,王縣令身著官服,與李主薄率衙門三班傾巢而出,來到送子觀音廟。今天這觀音廟前,來看熱鬧的人多如潮湧。王縣令下令眾衙役,讓不相干的人退避在三丈之外。隨即又叫過幾個辦事精細的衙役,小聲吩咐道:“人群中凡是焦急趨前觀看的男子,一律拿下,不許露掉一個!”

王縣令安排已畢,自己返身朝菩薩深施一禮,高聲說道:“神仙在上,受本官一拜!朗朗乾坤,神靈庇佑!今有狂徒,誘姦婦女,致其身孕,其父何人,神仙自明。今日煩勞神仙出面,協助腹中胎兒指認其父,當堂捉拿嫌犯,本官將感激不盡!”隨後,叫衙役在菩薩神位旁邊安排了一把椅子,讓陳蘭氏就座。

王縣令、李主薄也在一旁正襟危坐。一個時辰過去了,王縣令悄悄安排的那幫衙役已捕獲五六十人。王縣令一聲令下,衙役把這些人押到前排,隨後,讓這五六十人分散開,一一從送子菩薩以及陳蘭氏面前走過,王縣令和李主薄靜靜守在一旁察言觀色。

說話間,已有一年輕男子在菩薩前雙腿發顫,邁不開步。王縣令一看,這男子與陳蘭氏丈夫身材不相上下,心裡早已有數,吩咐左右:“拿下!”衙役將男子帶到王縣令面前。這人早已面如土色,一個勁地叩頭不已,不等王縣令多問,早就認罪招供了。

這人名叫胡全,是個做豆腐的,三十餘歲,因家裡窮一直未曾娶妻。正月十五那天,胡全給別人送豆腐回來,路過吳府,停下在門前歇腳。就在這時,陳蘭氏出了吳府,因與丈夫陳三在一起只生活了一個月,又是兩年沒有見過面,再加上天黑,就錯把胡全當成是自己的丈夫。胡全見這年輕女人往自己懷裡塞銀子,便心生貪念,照單全收,收了錢財不說,這胡全一時性起,趁機姦汙了陳蘭氏。可憐陳蘭氏自始至終一直認定胡全就是自己的丈夫,未能覺察。這胡全做下了此事,一直心緒難安,後來聽說王縣令要在送子菩薩廟前審問此案,更是半信半疑,想混在人群中,看個究竟,卻不料正被王縣令抓了個正著。王縣令與李主薄之所以如此設局審案,也正是料定了這一點:嫌犯必然急著要前來探聽訊息。

案件水落石出,不料陳三死活不肯原諒陳蘭氏,口口聲聲要休了她。王縣令對陳蘭氏及腹中胎兒心生憐憫,又打聽到這胡全平日裡還算老實本分,正值壯年,又是陳蘭氏認錯人在前,錯投其懷,胡全正值壯年,難免一時雜念,才生出禍事。王縣令和李主薄交頭接耳一番,當即判定:胡全杖責二十,出銀三十兩,娶回陳蘭氏;陳三得銀三十兩,另擇婚配;吳孝廉夫婦無辜受到牽連,陳蘭氏腹中胎兒,判歸吳孝廉夫婦所養,以彰其德。王縣令如此了結此案,雖不大符合法理,卻皆大歡喜,一時傳為佳話。

王縣令和李主薄擺酒相慶,酒過三巡,李主薄吞吞吐吐,似乎有事要問,王縣令道:“前輩有事請講!”李主薄這才問道:“前日大人到下官書房,怎麼知道……”王縣令哈哈一笑:“這有何難?滿屋墨香,筆硯溼潤,自然是剛做文章;袖口汙染墨跡,顯然是匆忙藏匿;琴聲不實,當然是心虛了!更重要的,本官早已聞得前輩心直口快,嫉惡如仇,眼裡難容沙子,本官行為不軌,前輩豈能聽之任之,袖手不管?”李主薄不勝唏噓:“李某空活半世,一向目無他人,今天羞愧難當。大人真是神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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