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姨阿麗舍

30年前,一個滿月的晚上,阿麗舍坐著大糞車出嫁了。驢車顛簸著走了一天,到婆家時,阿麗舍的紫色棉衣,灰色棉褲已沾滿了屎臭味。婆家女人把阿麗舍接到了婚房裡,窗沿上兩盞棉花搓成捻子的油燈冒著黑煙。

阿麗舍背對坐在炕角里,炕燒的燙屁股,棉鞋裡的腳趾開始發癢,她不敢動,低著頭坐著。不一會婆家女人拉著她到伙房裡認婆婆,她慌慌張張拿起湯瓶給婆婆倒水洗手,戰戰兢兢倒水沏茶,敬茶時結結巴巴叫了聲媽。

16歲的阿麗舍第二天翻身起來,腦袋昏昏沉沉,暈暈乎乎,就成了婦人。她摸著黑躡手躡腳穿好衣服,瞅了瞅身邊的男人,他的肚皮隨著呼嚕聲一起一伏。她下炕數了數婚房裡的擺設。三條新被,兩隻枕頭,一個立櫃,一個火爐子,一個暖壺,一個大磁碟,一塊鏡子,一個洗臉盆。

阿麗舍解開母親給她的包袱,取出一個白帽子展開,對著鏡子戴在頭上。鏡子裡的她睫毛長長的,眼睛大大的,眼珠黑黑的。長髮裝進了白帽裡,這一輩子是永遠不能再露出來了,那些花頭繩,髮卡、髮箍再也派不上用場了。阿麗舍緊張地期待著天亮後柴米油鹽的生活,儘管和母親、姐姐,左鄰右舍女人們的日子一樣。

她撒了些水在土地上,輕輕掃了地。拿著抹布擦立櫃,擦暖壺,把臉盆都擦了。想到這屋子的一瓦一罐都是她的了,阿麗舍有些興奮又覺得不可思議。推開房門,院子裡冷冷清清,一片狼藉。她不知道該做什麼,是掃院、做飯,還是給雞添些飼料,她呆呆站了幾分鐘。雞沒喔喔打鳴,羊沒咩咩叫,她轉過身進了新房,關上門。坐在炕沿上靠著牆,阿麗舍留心聽著屋外的動靜,只要婆婆起來,得馬上出去。

等被丈夫喚醒時,她吃了一驚,站起來跑出去。昨天陪親的二姨、三姨、大伯、二伯剛吃茶回來,跟妹妹說了些客套話就各自回家了。姐妹弟兄們從此你是你,我是我了。三天後回門,丈夫騎自行車捎著她,過土坑時摔了一跤,新褲子從褲腳開線到大腿根,她拔了幾把芨芨草從下到上捆綁了一番,這是初為人婦那段日子裡最有趣的事。

結婚沒有帶來翻身,日子還是苦的。半年後阿麗舍和丈夫就被分家出去單過了。家當是三畝地,一隻羊,三隻雞。後來孩子一個接一個出生,三畝地養活不了,丈夫就出去打些零碎的小工,慢慢阿麗舍也出去做些活。時間在柴米油鹽的生活裡走得很快,一晃30年就過去了。

過去30年生了5個娃,計生委的人翻牆砸窗,阿麗舍東躲西藏,不管咋樣,終於有個男娃,也算盡孝了。女娃男娃都長大了,日子卻沒有輕鬆。阿麗舍不年輕了,臉上有了皺紋,頭上裹上了蓋頭。丈夫得了病,半身不遂,女兒在家伺候著。她在工地給二三十口子人做飯,一個月3000塊,能維持生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眼角的皺紋越來越多,生活就是一潭死水,她的奔頭就是孩子們成人成家,有出息了,幫她一把。

“時代不一樣了,前輩和後輩也不一樣了”,老師對四姨這麼說。四姨的四丫頭考上了學,成了鳳凰,從小村子飛出去到了大城市。大三暑假帶回一小夥子,全村人都知道,長舌婦們站在大門口說三道四。四姨氣急敗壞用笤帚打丫頭,將小夥子攆了出去。自從去了外面,丫頭的膽子是越來越大。先是剪了長髮,染了黃色,後面脫掉長褲穿起短褲。母女倆見面就吵得面紅耳赤。

四姨呵斥丫頭不要丟了本分,回族姑娘不能露胳膊露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丫頭依然我行我素,她的想法和做法都超出了四姨的想象和認知。每次看到丫頭朋友圈裡的各種狀態,她既感到新奇,又生氣得不得了。

後來丫頭未婚先孕,墮了胎,四姨丟盡了臉面。拿著火鉗把丫頭打得遍體鱗傷,丈夫髒話連篇罵了丫頭,說四姨是什麼貨色就生出了什麼貨色,四姨不敢回嘴,只能抹淚。丫頭離開了家,給四姨留話:“媽,你活得太可憐,叔不錯,你離吧。”

丫頭的話讓四姨難眠。夜裡,四姨看著鼾聲如雷的丈夫,想起了許多事。她恨自己命苦,嫁了這麼個男人,半輩子過得真是苦呀。女人活著不見得都是一樣的,丫頭就活得不一樣。她有知識有文化,自己找中意的男人,好地方都走了一遭,四姨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莫名其妙的,四姨有點羨慕起丫頭來。

這些年四姨也遇到過中意的男人,也有過那麼幾天心砰砰跳的時候,只是左右都是眼睛都是嘴,她死也不敢往前邁出一步。丫頭口裡的叔,是指張自巨集,村裡第一個包工頭,四姨做飯的活,就是他幫忙找的。早些年四姨在他手底下幹活時,張自巨集就深深淺淺表達過意思。離婚後,張自巨集前後又娶了兩房,但都不長久,後來再也沒娶。

張自巨集後來發達了,成了村裡的富人。女人們長舌時都埋怨自己男人窩囊,吵嘴打仗都拿張自巨集來作比較。寡婦們託媒人打聽張自巨集成家的事,各個打扮的花枝招展盼著嫁給張自巨集。但張自巨集的心思全在四姨身上,四姨也動過嫁給張自巨集的念頭。張自巨集託人給四姨帶話說,沒必要過苦日子,一個殘廢男人沒啥可守的,四姨如果前腳離婚,他後腳就娶。

四姨明白,張明裡暗裡幫了她許多忙,沒有張幫襯著,她的日子不好過,四姨打心底裡喜歡和感激張。但四姨公公婆婆都還規規矩矩地活著,丈夫雖然身子癱著,但腦子沒癱,孩子成人成家,都給她生孫子了,她絕沒有膽子為自己活。好兒媳,好老婆,好媽媽當了半輩子,突然離婚要嫁給張自巨集,單是村裡幾百號人的口水都能把她淹死,即便死了也沒臉去見真主。

白天的四姨是四姨,做活,帶孫子。夜裡的四姨不是四姨,眼睜著,嘆著氣。四姨想著如果自己生在這個時代,一定會是大學生,在城裡有一份體面的工作,找個中意的“張自巨集”嫁了,生一個娃,小日子肯定特別紅火,那應該是幸福至極的人生,四姨抹著淚看著屋頂,屋頂黑壓壓一片。

四丫頭不回家了,很少聯絡。四姨怪自己打了丫頭,傷了丫頭的心,又生丫頭的氣,氣丫頭沒心沒肺。思前想後給打了一通電話,丫頭在電話那頭哭著,說男朋友甩了她,捲走了她的錢,現在吃了上頓沒下頓。四姨又急又氣又失望,罵丫頭不聽老人言才吃了虧,女人就是得本本分分,規規矩矩才像樣,丫頭撂了電話,再也沒接。

兩年前,四姨丈夫突發腦溢血去世了。頭七過了幾天,張自巨集就託媒人來說親了,四姨思前想後沒敢答應。長舌婦們站在大門外議論四姨,一時間各種版本的流言蜚語傳遍了整個村子,四姨躲在家裡不敢出門。沒過兩月張自巨集就娶了鄰村的一個寡婦,彩禮給了8萬,黃金首飾80克,小汽車一臺,風光的結了婚。長舌婦們站在大門外紛紛羨慕那個寡婦,抱怨起自己男人窩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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