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房夜談):題詩云游去,王老道真實年齡成謎

(狂風大浪作品)

遼水右岸的老城子鎮,在過去多年裡都是方圓百里的大鎮.因河運而興,相當繁華.在鎮東南十里左右的憨人窩棚村,卻是個靜悄悄的農耕小村.

東北有很多村子,名字都叫某某窩棚,這個來歷多半和清末闖關東開荒種地有關.誰先來的,就建個簡易人字形窩棚,能湊合住就行.然後,大家就約定俗成地稱呼,比如張三的窩棚,就叫張家窩棚,姓王的窩棚,就叫王家窩棚.有的也把離得近的兩個地方,隨便稱呼一下,那一個叫前窩棚,一個叫後窩棚.後來,人口住家漸漸多了,也有了官家管理,逐漸形成了村落,村落的名稱就按原來的叫法固定下來.出現了很多某某窩棚村.

這個憨人窩棚村,可能最初的拓荒者,憨厚的性格過於鮮明,人們直接叫了他的綽號,也就成了村的名字.

這種小村野史,沒了當年的親歷者,往往就很難考證了.憨人窩棚村應該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了.清末就有人家了.

解放前,人們還是有敬灶王拜土地的習慣的。灶王在家裡供著,土地廟都在村邊上。

憨人窩棚村的土地廟,在村西邊的一個小土崗上。只是一個小小的三面牆,一個人字頂的小廟.類似於各人家那種嵌在牆裡的佛龕的放大版。裡面有石桌,上面供著斑駁的泥塑的土地爺。

這個土地廟有一點兒與別處不同,在它的邊上,還有兩小間青磚青瓦的房子。廟和房都沒人說得清是什麼時候建的了。

從偽滿時開始,這兩間小房裡,住進了一個老道士,自稱姓王。這個老道士一直在這兒住著。直到上世紀八十年代初。

王老道模樣一直沒怎麼變過,住進來時,據說就是花白的鬍子,花白的頭髮。等到八幾年走時,還是那個樣子。

王老道來時,土地廟周圍是草甸子荒地。他就逐漸開闢出了一個小菜園,還有一小片莊稼地。自給自足。偶爾給人算個卦什麼的,能掙幾個錢。到後來解放了,不能算卦了,他就只有種那點兒地過活了。比較亂的那幾年,總有人想把他當四舊給破了。只是王老道在解放前結識過幾個地下工作者,在關鍵的時候,不知道怎麼那麼巧,都能想起他,替他說了幾句話,事情也就過去了。也就沒人再難為他。

王老道為人和氣,脾氣好。別人跟他開個過分的玩笑,他也不生氣。

農村人相處比較隨便,王老道比較隨和嘛,小孩子見了他都會開他的玩笑。說來也怪,村裡輩份最高的張老漢卻很尊敬王老道。在七幾年時,張老漢都八十了,見面又是鞠躬又是點頭的,口稱:王真人。

而這時,王老道就嚴肅地回禮道:不敢當真人。

人們很好奇,張老漢為什麼這麼重視王老道。村裡是沒人敢開張老漢的玩笑的,年齡和輩份在那呢。有人問張老漢時,他就嚴肅地說:王道長是有道高人。他還講了他親眼目睹的一件事兒。

那是在東北剛光復的時候,當時局勢一下子變得很亂,一下子又冒出了不少紅鬍子(土匪)。打家劫舍的,老百姓很害怕。有一回,村裡孫家新娶的媳婦,長得很好看,被一股叫大柳四的鬍子給看上了。看上孫家媳婦的是大柳四的大當家大柳四。這股紅鬍子就是用他的匪號當名字的。女人被搶去的當天,孫家哭號不止,村裡也人心慌慌。

張老漢當年五十左右,一個莊稼漢,在村裡就算有些威信,遇到紅鬍子也是沒辦法。當時的情況是,偏遠鄉村都是權力空白,鬼子剛跑,國共蘇都還管不到的時候,找官面解決也找不到人。

在村裡急得亂走的張老漢,卻發現平時很隨和的王老道換上了一身勁裝,向村外走去。

當晚,孫家媳婦就回到了家。只是人有些迷糊,說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

王老道稍晚些也回來了。張老漢見了,覺得和王老道可能有關,想要問時,王老道一擺手:“一切都過去了。莫要聲張了。”

也是怪,大柳四這夥紅鬍子像憑空蒸發了一樣,再也沒人提起過。

張老漢從此對王老道極為尊敬了。

張老漢的故事,畢竟是幾十年前的事兒了,很多人半信半疑。還是和王老道隨便相處。

王老道平時就伺弄開荒的那點兒地,要不就是在房間的一個墊子上靜坐。或者在村裡轉一轉。像個普通老年人的樣子。有一點不同的是,王老道每天黎明左右,都要倒立著,雙手當作腳繞著村子走上一圈。天天如此。村裡人都說,這王老道武功真高。

有一個叫綽號於大虎的六十多歲老頭,平時愛跟別人鬧。他見王老道這樣行走,有一回就想開個玩笑。他早早起來,藏在王老道每天必經的路上。看到王老道又雙手疾走過來,待近到身邊,突然衝出,雙掌推向王老道。王老道不提防,被推倒了。其實這個是非常危險的舉動,想想一個靜止倒立的人倒下都很危險,何況一個倒立行走的人,突然被推倒呢。

卻見王老道在身體就要摔到地上時,雙腳輕彎,一下點到地上,一個鐵板橋,啪一下,穩穩地站在了地上。哈哈大笑:

“於大虎啊,你跟你爺一樣虎!當年你爺爺就這樣推過我。你們爺們咋都這德行呢。”

然後也不理於大虎,顧自倒著走了。

村裡有兩個人跟王老道關係比較親密一些的。

一個是被王老道稱為憨子窩棚又一個憨人的劉根頭。另一個是個盲人。

劉根頭性子直,從不開玩笑。看王老道對眼,當忘年交(村裡誰和王老道都算忘年交了)。劉根頭七幾年也四十多歲了。總是送些吃的用的給王老道。倆人有時也有的沒的閒聊。有一回劉根頭問王老道:老道啊,你今年多大了?

王老道一愣:我還真記不得了。你爺小時候,我好像就是這個樣子。劉根頭無語:你總是神叨叨地。

另一個盲人,七幾年時,是個二十幾的年輕人,天生盲的。都叫他李五先生(先生是老城子周邊對盲人的一種委婉稱呼。他又是行五,所以都叫他李五先生)。他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愛到王老道的小房門口坐一坐。有一搭沒一搭地和王老道說話。非常有禮貌。這和村裡多數人對王老道的態度不一樣。

這樣一直過了幾年。有一天,王老道嘆了一口氣,對李五先生說:

“李五啊,誰讓我們有這點兒緣份呢。傳你點兒吃飯的手藝吧。現在不能用,過幾年可以混口飯吃。”

李五先生很激動,就要磕頭行拜師禮。王老道不讓。

就這樣,王老道手把手教會了李五先生八卦算命的一套江湖本事。後來在八十年代九十年 那會兒,李五先生成了遠近聞名的算命先生。這是後話了。

一晃兒到了八十年代。

有一天,王老道破天荒地把劉根頭和李五先生都找到了自己的小屋裡,親手做了兩個菜。請他倆吃個飯。劉根頭也老了,不過說話還是很隨便:哎呀,王老道今天啥日子,捨得請客了?

王老道一笑:你小子從來不知道尊重老人家。知道今天是啥日子麼?

李五先生也奇怪:師傅,難道是你的生日麼?

王老道搖頭:都說了不要叫我師傅麼。我生日我是不記得了。不過今天是我住在憨人窩棚正好六十年的日子。剛好一個甲子啊。

劉根頭很驚訝:老道你真長壽,我都沒六十歲呢!

吃過飯,王老道拿出來一串已經變得通紅,半透明的桃核串遞給了劉根頭。

“根頭啊,這麼多年咱們爺們很投緣,也沒少吃你的東西。我也沒什麼好東西送的。這串桃手串,跟了我正好百年,把它送給你,留個念想吧。”

“這個,怎麼老道,你要走嗎?”

“在這兒呆了一甲子了。靜極思動了。如今和過去不一樣了。我想走走看看。”

“那這個串兒是寶貝嗎?”

“就是普通的野桃核串,不是啥寶貝,有緣,留個念想。”

“李五啊,這個八卦鏡留給你吧。做個紀念。”

說著王老道又從包裡拿出一個很古舊的小銅鏡給了李五先生。

李五先生很傷感,他是真把王老道當師傅對待的。

王老道又對劉根頭說,“根頭啊,你就跟村裡說一聲吧。我走了,這個房我不要了。”

王老道當晚就走了。沒人發現他是什麼時候走的。

後來村裡把小青磚房扒了,用磚砌了豬圈。小廟早在六十年代已經被拆了。

當時人們注意到了青磚小房內牆上寫著王老道走時留下的一守詩,村裡的一個老師當時抄了下來:

出世入世幾甲子,

混混沌沌不知年。

憨人不識無根樹,

土地廟裡是張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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