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我的老兵父親

1.血光之災

我不擅長講故事,但有個故事卻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深深影響著我。

故事發生在70年代初,故事的主人公是我的父親。

那時還沒有我,故事是我後來聽了很多次慢慢記住的。

父親是初三還未畢業就去參軍的,時間是70年代初。當時的父親,個頭雖然不高,但在老家,卻是一個獲得過政府獎勵的800米的中長跑冠軍。當時的年輕人,都以參軍為榮,父親因為有著良好的身體素質而順利入伍。

父親最開始是在廣西南寧某空軍部隊服役,屬於工程兵,主要任務是修建空軍戰場、防護工程和軍用機場。

父親雖然只是初中文化程度,但因為喜歡看書,又寫得一手好字,入伍不久便被任命為最基層的幹部——班長。父親當了八年兵,當了七年的班長,算得上是一個老兵。在部隊裡,父親也常利用自己的特長,幫一些不識字的戰友寫信,這裡面也包括很多父親的同鄉戰友。

當了八年兵的父親在1981年退伍,今天我要講述的故事起始點,就發生在父親退伍的前一年,那是1980年。

這一年,父親跟隨部隊去湖北荊門修建軍用機場。參與修建任務的都是他們部隊一個連隊的老兵,也有4、5個剛入伍不久的新兵。

部隊規定不能打牌,因此在去荊門的軍民混坐列車上,聊天和睡覺便成為這群兵哥哥唯一解悶的事。

那個年代電視電影還是奢侈之物,尚未普及,父親平常喜歡看書的優勢便在這時發揮了優勢作用:幾個老兵坐在父親周圍聽他講故事。

父親愛看古代白話小說、武俠小說之類的書,便給幾個老兵戰友講武俠,可以想象在那個沒有電視、沒有手機的精神貧瘠年代,不識字的兵哥哥們聽著武俠故事的那種興奮勁了。

新兵則不同了,幾個新兵操著地方方言圍坐在一起聊天。沒多久,幾個新兵發現了一個戴著眼鏡手裡拿著泛黃的牛皮紙古書的年輕人,只見年輕人專心地看著牛皮紙古書,於是這個戴著眼鏡看著牛皮紙古書的年輕人便成為了他們新的注意點。

好奇的新兵把眼鏡男團團圍住,端詳著他手裡那發黃的牛皮紙古書,年輕人說這是一本八字命理書。於是幾個好奇的新兵嚷嚷著請這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幫忙算命。不算不要緊,一算嚇一跳,“算的挺準的,說得和我有些像”……,新兵被這個會算命的年輕人震驚到了,於是向圍坐在父親身邊聽他講故事的其他老兵招手,讓老兵和父親也過來算卦,幾個老兵走了過去。

父親雖然文化層次不高,但他向來崇尚科學不迷信。“算的挺準的,老班長,要不你也來算算看?”幾個老兵對父親也說道,父親遲疑了會湊了過去。年輕人抬起頭向走過來的父親說道“你這個解放軍同志你不信這個,就不要算了”,父親震驚於年輕人的洞察力,將信將疑地對戴眼鏡的年輕人說,我也算算看,信不信再說。

年輕人問了父親的出生年月,翻到書上寫著父親生肖的那一頁,年輕人說今年是你的本命年,書上寫的東西你自己看。父親拿過書看了看,不太懂上面的意思,於是請這個會算命的年輕人做了解讀。

年輕人的解讀之語,讓父親這輩子都記憶猶新:今年是你的本命年,會發生血光之災,但對你本人影響不大,前途需遠行。聽罷血光之災的不吉之言,父親就更不相信了,只是內心裡還是起了波瀾,心情受到了些許影響。

誰又能知道,就是這偶然的一次算命,後來真的改變了父親這個老兵的軌跡。

部隊到了湖北荊門,連隊裡的各排各班都開始了各自分配的任務。當時的部隊集體澡堂還沒修建好,部隊都是借用列車發電機接入連隊發電洗澡,但那幾天上面沒發電無法洗澡,父親和他所在班的七個老兵們去駐地周邊的池塘裡洗澡。

下了水,試探了一會,發現有一些區域的水深不可測後,父親便讓戰友們到淺水區隨便洗洗就返回部隊。但在他們上岸後,卻發現少了一個同鄉老兵。父親意識到可能會出大事,於是迅速組織力量展開了救援,父親優秀的組織能力得到了充分展示:派一個戰友去找當地村長借來村上的抽水機抽池塘裡的水,派出兩個水性較好的戰友潛到池塘尋找出事的戰友,派出一個戰友迅速去通報連長和指導員,同時聯絡部隊醫務室做好搶救的準備。

父親這一系列正確的救援指令,往小了說是為了搶救戰友生命,往大了說是為了“將非戰鬥性減員降到最低”。但在那看似平靜的池水面前,還是隱藏了奪命的玄機,那個入伍七年的老兵最終還是沒搶救過來……

部隊就此事進行了紀律追責,排長和指導員受到記大過處分,父親的班長職務也被撤銷,並在大會上做檢討。本來提幹在望的父親,心態受到了嚴重影響,他想起了列車上算命的血光之災的說法,不知道是否還會有其他的血光之災。

算命的話一遍遍地在父親腦海裡發酵膨脹,猶如一個看到了影子的惡魔揮之不去。於是當了七年兵的父親在剛到第八個年頭時,便向部隊申請復員回家。

部隊做了挽留,希望父親不要受戰友溺亡事件的影響,但父親還是打定了主意退伍。他並沒有心思考慮退伍回去後到底要做什麼,只是一心想著要逃離那次算命所描述的可怕災難。

命運的發展真的是“逃離”就能改變的嗎?

2.退伍回家

父親是農村戶籍,回到地方上只能自謀職業,部隊發一點撫慰金。

在回到老家後的6年裡,父親和母親連續生了三個孩子。為了避免發生所謂的“血光之災”,在母親生我們兄妹三人時,父親都選擇了將母親送到鎮上的醫院生產而不是按農村習俗找接生婆在家生產。幸好,我們都平安無事。

我們兄妹三人當中我最小,我的上面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姐姐。那時我們兄弟姐妹三人和父母都在陝西農村老家。

印象中,裡屋床頭邊的棕色箱子是我們兄妹三人的最愛之物,因為箱子裡裝著各種各樣我們平常不太見到的“寶貝”。我們三人經常是趁著母親不在,在一個抽屜的角落裡找到開啟這個棕色箱子的鑰匙,去尋找箱子裡的寶貝。

所謂的寶貝,在現在看來,不過也就是母親珍藏的一點零食,幾張嶄新的一元、五元錢紙幣,我想這應該是母親打算給我們過年發的壓歲錢,還有兩塊吹起來放在耳邊可以聽到“嗖嗖”聲音的銀元,當然我們是不敢拿的。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紅色封皮的相簿本,一沓散落的黑白老照片。照片裡有一張是哥哥滿歲時候拍的,其餘多數都是父親在部隊裡的照片。

為了維持一家老小的生計,父親退伍回到老家,和爺爺在家種了一年地後,開始做起了販賣大米的小生意。在隨後的幾十年裡,父親還嘗試著做其他幾種小生意,直到後來固定為一種小買賣,一做就是三十多年,直到60多歲身體吃不消了才“退休”。

就在父親退伍回家的第二年,其所在部隊的戰友都轉業去了深圳,裡面還有父親幫不識字而代寫家信的同鄉戰友“表太爺”。

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深圳,在當時還是由一個個小漁村組成的不起眼的城市,但是改革開放的號角已經吹響,“實事求是,解放思想”的口號已在這裡遍地開花。

父親所在的連隊戰友們轉業到深圳的市政部門,將下半輩子投身於這個經濟特區的開發建設。

於是命運就這樣發生了變化:父親回家當了農民,戰友轉業去了深圳,有了城市戶口。

農民的身份與現如今深圳市民的身份及此引發的對於命運的思考就成了橫亙在父親心底的一道陰影。

3.再聚首

父親的戰友和我發生關聯,是在2007年的春節。

2007年,是傳統乙亥豬年,那年我讀大三,即將面臨大四畢業找工作的問題。礙於面子糾結了很久的父親,為了自己兒子的工作問題,還是在做了幾番思想鬥爭後撥通了多年未曾聯絡的深圳戰友的電話。

記得很清楚,那是個不算太冷的冬季,即將過年。電話那頭的老戰友,一聲老班長,將父親拉回了那個火熱的青春建設時代。寒暄幾句後,戰友熱情邀請父親去深圳過年,看看在那裡的戰友們,看看發展中的深圳,我的工作問題等到了深圳再聊。父親想了一會兒,便滿口答應前往深圳。

於是,第一次,我在除夕和父親帶著大包小包的陝西土特產坐上了南下深圳的火車。也許是因為過年,人們都從廣東一帶往各自家裡趕的原因,去深圳的車廂裡反而是人很少,可以睡在座椅上。在綠皮火車上坐了一天一夜,終於到達到了這個讓父親唏噓不已的城市—深圳。

父親在深圳受到了戰友們的熱情歡迎。

老鄉會的戰友們組織了一場十幾人的接風晚宴,父親當年一塊當兵後來轉業到深圳的戰友們都聚在了一起。

那時的我22歲,在他們的觥籌交錯中,也感受到了父輩們當年那種建設國家的青春熱潮。在這次晚宴上,我認識了父親的幾位戰友,有在瑞士定居的排長孫叔叔,有官至市政公司黨委書記的排長張叔叔,有市政公司科長的何叔叔,也有市政公司普通職工“表太爺”。

在這個接風宴上,當年的老班長,我的父親,是唯一的農民身份。

接風宴上,父親的戰友們回憶著當年輾轉於各地修建機場的情景,感嘆了部隊生活裡的純真友情,說到了現在各自的工作和生活。說到父親時,戰友叔叔們都讚歎著老家的山清水秀,提起父親復員退伍的事,戰友叔叔們都唏噓感嘆,都不忘著補上一句,要是當時再堅持一年,你現在也是個幹部了,肯定比我們混的還好,再一次感嘆了命運發生的變化。

父親稱讚著戰友們在深圳取得的各自成就,反思著到底是什麼導致了現在的自己?是列車上算命先生的那個解說詞?是當時的資訊閉塞?抑或是自己的不夠堅持?在退伍二三十年後,自己和戰友之間卻產生了如此大的命運變化。

父親在飯桌上表達了希望戰友們能提攜一下自己唯一上了大學的兒子的目的。戰友們委婉地告訴父親,現在都實行大學生自主就業,深圳更開放,得讓孩子自己去人才市場投簡歷找工作,如果到深圳工作需要提供生活上的幫助,他們義不容辭。

很顯然,父親本次深圳之行的目的落空了,與此同時又增加了命運的強大落差所帶來的心理陰影。

接下來的幾天裡,戰友們帶著我和父親去世界之窗、錦繡中華、大梅沙和小梅沙遊玩,雖然我很開心能去遊玩好幾個地方,但我能隱約地察覺到父親的心不在焉。

4.什麼是命運

大學畢業後,我憑著一顆不甘落後的心,在一個二線城市定居了下來,有了穩定的工作和生活,後來我也有了孩子,將父母從老家接了過來,幫我帶孩子。

這時的父親已經60多歲,對命運的感嘆已不再強烈,但對於那些領著退休金的退休戰友還是有一種心理上的羨慕和對自己當年“短視”的懊悔,因此父親也不願參加戰友的聚會。

我很清楚記得2019年8月的某天,父親的戰友微信群裡,當年的指導員組織一起去他們當初的入伍地廣西南寧聚會,很多戰友都報名參加,但父親卻以要幫我照顧孩子為由沒有報名。父親當時的指導員特意打來電話希望父親參加聚會,但父親還是習慣性地委婉拒絕,”以後有機會再聚”……

我對此略感悲涼,我知道父親不僅是嫌機票貴,更是嫌自己和這些戰友之間已經有了兩種不同的身份:他們已不再有了共同的語言和生活經歷。

父親年輕時候,總喜歡和別人聊起這件事關他命運轉折的故事,在講完這個故事後總不忘加上一句,要是當時不要算命,要是當時在部隊裡再堅持堅持,要是想起那句“前途需遠行”,或許現在什麼都不一樣了,可能這就是命運吧,算命只是其中的一個小小的插曲。

我每次聽到這個故事,總會去安慰父親,如果你當時轉業去了深圳成為了城市居民,肯定只會生一個孩子,也就不會有後來的我,如果沒有了我,那我們一家也不會這麼快樂了,沒有了我這個世界就又不一樣了。

現在,父親已67歲,和母親平靜地過著晚年生活,也不再講述這個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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