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故事:二爺

  雞叫過兩遍以後,二爺站在十字路口,揚起脖子,扯著嗓子吆喝:“上晌了……”

  60歲的二爺,聲音底氣十足。悶雷般地吆喝聲,穿過薄薄的晨霧,在村子裡震盪。

  瞬間,狗叫聲、開門聲、婆娘催促男人起床的嚷嚷聲連成一片。

  一袋煙功夫,一百二十多號男勞力,在村子西頭打穀場上集合完畢,列隊兩旁,等候二爺的吩咐。

  不用點名,保準一個不少。去年,二狗子曠工了。二爺劈頭蓋臉地一頓臭罵:“我操你祖宗,你這龜孫子。你曠工,我摔你的碗,我砸你的鍋。”罵過之後,三個人硬是沒有拽住二爺。二爺三步並作兩步走,風風火火地闖進二狗子家的堂屋,把大鐵鍋砸了八瓣。

  二爺說話算數。二爺是大隊支書。二爺弟兄四人。二爺有五個兒子,二十一個侄子。

  “今早兒,祖墳地西挖河。一人四步寬、五步長、一腰深。挖不完,不吃飯。”

  把活兒安排妥當,二爺捋捋山羊鬍,似笑非笑。

  雞叫第三遍。

  二爺肝火旺,火藥脾氣,動不動就罵人,張嘴就是“我操你祖宗。”

  捱罵最多的要數三疤瘌。

  三疤瘌沒念過書,頭腦不好使。那次,在村子西頭打穀場上,比賽背誦“老三篇”,三疤瘌背到“後來到五臺山工作,不幸以身殉職”就卡了殼。二爺指著三疤瘌的眉頭,一口氣罵了三十遍。罵過之後,二爺渾身發抖,臉色茄紫。

  三疤瘌的婆娘氣不過,偷偷地嘟嚕開了:“罵什麼罵,上查八輩,都是一個老奶奶。”

  二爺65歲了,耳不聾。二爺撥開人群,走到三疤瘌婆娘面前,脫下鞋子,照著三疤瘌婆娘的臉,咵!咵!咵!就是幾鞋底。“我操你祖宗,你是哪架的雞!”

  三疤瘌的婆娘捂著臉跑回家。

  二爺若無其事地繼續主持比賽。

  兩頓飯功夫,婆娘的孃家人來了十幾個,齊刷刷地朝二爺走將過來。

  亂糟糟的比賽場,立馬鴉雀無聲。

  二爺挺直了腰桿。

  “跪下!”孃家叔喊了一聲,“快給二爺跪下。賠不是!”孃家人撲通撲通跪在二爺面前。

  二爺捋捋山羊鬍,似笑非笑。

  村子裡的人們除了夢想著吃上白麵饃饃,還有一件事:電燈電話,樓上樓下。

  二爺剛當上大隊支書的時候,就說過:“我死之前,一定讓大家‘電燈電話’。”

  大家相信二爺的話。二爺去公社跑了十幾趟,沒有結果。

  兩年後,二爺的孫女嫁給了公社書記的兒子。

  半年後,村子裡架上了高壓線,家家戶戶裝上了電燈。

  每到晚上,二爺就站在村子西頭的打穀場上,看各家各戶明晃晃的電燈。二爺不知道啥叫政績,二爺知道啥是充實和滿足。

  一天晚上,開大會,會場設在打穀場。主席臺上裝了兩了100w的燈泡,把主席臺照得通亮。

  二爺坐在主席臺中間。本來,開會也沒有二爺的什麼事,二爺已經不幹大隊支書了,70歲了。可是,年輕的大隊支書還是請二爺坐主席臺中間—壓陣腳。會場混亂的時候,二爺就乾咳兩聲,挺管用。

  群眾都來了,會場亂糟糟的,年輕的大隊支書看看二爺。

  二爺從脖子上摘下漢菸袋,用菸袋杆向桌子角上敲了兩下。群眾都知道,二爺要說話了,會場一片安靜。

  二爺說:“啊!啊!公社裡的電工說,這世界上電跑得最快,開始,我不信。現在,總算信了。咱們的變壓器安在村北,電應該從村北向村南跑。我看了好幾次了:村北電線杆上的路燈剛亮,我立馬扭頭看村南電線杆上的路燈,還沒亮。等我一眨眼的功夫,就亮了。你說,什麼東西能跑這麼賊快啊?”

  立刻,會場上一片混亂,有的竊竊私語,有的交頭接耳,有的豎起大拇指,有的鼓掌……

  “還是人家二爺明白。”

  “咱們就看不出來。”

  “村子裡的大事,還得讓明白人當家。”

  ……

  二爺坐在主席臺中間,捋捋山羊鬍,似笑非笑。

  說話間,忽然停電了。會場上漆黑,村子裡漆黑,彷彿天下一片漆黑。人們不再做聲,樹梢上的知了叫得正歡。

(作者: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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