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那頭老騾子

前幾天夜裡做了一個夢,夢見父親養了13年的老騾子跑回來了。看見它,我像見到了久別的朋友,用手輕輕地撫摸它的耳朵,撫摸它的鬃毛,撫摸它的下巴,摟著它的那個親熱勁兒,讓我高興得哭醒了全家。

老騾子是1977年張孫村第二生產隊裡大紅馬下的,實行聯戶協商或獨戶現場抓鬮,父親一伸手就抓到了大夥都想要,但又沒抓到的這頭黑紅淡色大騾子。父親像中了大彩,打了勝仗。

分到這個騾子,父親高興得像個孩子。因為騾子剛剛邊牙,且奶牙還沒長齊;它又矬腿大身、前胸豐厚、蹄碗兒大、寸子短、虎抱頭。老農們評價:這個騾子,相當於人35歲正當年,渾身都是力氣。他對全家人說:“你們千萬把它喂好餵飽,別光為了省兩把高粱棒子把它餓痩了。”

父親7歲喪父,從幼年就跟著他祖父在莊稼地裡幹農活。不論是種莊稼,脫坯蓋房,還是使喚牲口,他在村裡算是一把好手。分到的這個騾子,更是父親從小看著長大的,所以,它格外聽主人的話。人有人性,牲口也通人性啊。俺家人多,地多,塊數多,但不管上哪塊地,只要父親往車上一坐,老騾子一出村就像提前接到通知一樣,總是按著地塊的方向、位置安安全全把父親送到目的地。在地裡,很多人家都是倆人幹活。比如耩地,為了把地耩直,必須有一個人在牲口前頭牽墒,一個人在後面掌握耬的平衡。父親和他們不一樣,耩地、耠地、耙地都是單耠單耩一人操勞,老騾子聽說聽道,幹活又不耍奸取巧,父親和老騾子的默契配合,村裡人們無不稱道。

老騾子在俺家受了13年的累,全家老少從沒打過它,罵過它。如今一提起它,89歲的父親總是兩眼含淚說:“牲口也是條命啊,我沒把它養死,真對不起呀!”

老騾子在俺家的13年裡,它也給人們留下了美好的記憶。有一年秋季,村裡牛叔想用俺老騾子往家拉莊稼,當牛叔到欄裡牽它時,老騾子像瘋了一樣,連踢帶咬打把牛叔趕出欄外,嚇得他後脊樑溝子都出了大汗。母親聞此笑著說:“俺這老騾子不光認人,它還會防賊呢!”

有一年麥收前夕,村民們為了潑場軋麥子,大夥齊幫動手在乾裂的村東坑又挖了一個深水坑。幾天裡,全村大車小輛,人踩馬蹬,整個坑塘熱鬧非凡。鄰居行爺裝滿水灌趕著牲口往上拉時,他的馬車卻死死陷在紫泥裡。行爺把自己的馬打得渾身是汗,又套上別人的一頭馬往上拉,但不管怎麼折騰,倆牲口累得都耷拉了腦袋還是拉不出來。父親見此,笑呵呵地到家牽出騾子,當著眾人和行爺打賭說:“行叔啊,咱爺倆從小就不錯又都玩了一輩子牲口。今個兒我的騾子要是給您拉不出來,這個騾子就白白送給您啦!”望著又陡又滑的泥濘坑道,行爺搖了搖頭,瞅瞅騾子說:“人家倆馬拉不上來,你家一個騾子就能拉上來?吹呀!”父親沒有抬槓,只是從腰裡掏出菸袋,滿滿地裝了一菸袋鍋子旱菸。他點著,深深地吸了一口,又抖了抖雙手,並迅速用左手牽住騾子的韁繩,右手揚起了鞭子。突然,他狠狠地照著騾子的屁股猛抽一鞭,同時大喊:“嘚,駕!”只見騾子低頭甩耳,俯身蹬地,一鉚勁把行爺的大馬車拽出了泥潭拉到了坑邊。父親笑了,行爺也笑了。

父親養騾子,就像疼孩子。10多年裡,每逢夏天,他不管自己多累,總是從地裡給騾子打來鮮草;如果第二天有活幹,他也總是半夜起來給騾子添草加料,還時時蹲在欄裡給牲口扇扇子,打蚊子。母親常常埋怨牲口吃得多,父親卻說:“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人物一理,不吃飽喝足哪來的勁兒?”

1996年秋末,老騾子幹完了秋收所有的活後,好像突然間吃草的節奏慢了,走路的速度慢了,有時趴在地上起來得費好大的勁兒才能站穩。在這頭一面子口(相當於人90來歲)的老騾子去留問題上,父親不容異議拍板定案:“老騾子給咱受了這麼大累,咱不能沒有良心。老騾子不能賣,也不能宰,必須養好它,喂好它。如果它以後死了,我會把它埋在咱棗樹園子裡!”

快過年了,冬日的陽光溫暖燦爛。父親趁著中午的太陽,像領著孩子玩一樣把老騾子牽出來拴在牲口槽的木樁上。他瞅著騾子笑了笑,又摸了摸騾子的腦門,點點頭,倒揹著手和老夥伴們頂牛子去了。然而,就在父親全神貫注頂牛子的時候,鄰村的兩位牲口販子盯住了老騾子,他們自作主張將父親及全家人心愛的老騾子給偷偷地賣了。

惹禍了。下午傍黑時分,父親頂完了牛,低著頭樂呵呵地朝拴著騾子的牲口槽走去。當他快要接近牲口槽時,猛然間止住了腳步,兩眼瞪得溜圓:“我騾子呢?!”他像塌了天,急衝衝跑到屋裡把在家的人問了一遍。附近的巷院、坑邊、柴禾垛旁找了個遍。就在父親準備到外村去找時,倆牲口販子把一大把錢遞到他面前:“你老了,騾子也老了,家裡也買上拖拉機了,用賣騾子的錢頂個小牛享清福吧。”看到販子得意洋洋滿不在乎的樣子,父親惱了,他一把把錢摔在地上:“我不要錢,我非得要我老騾子!不管你們想嘛法也得把我家老騾子給牽回來……”

騾子沒了,賣騾子的錢父親一分也不讓動。不管別人怎麼勸,他誰也不答應。

騾子沒了,父親像得了神經病。不管什麼天氣,他不是圍著附近的幾個村子轉,就是到販賣牲口的市場上溜達。

一晃10多年過去了,父親和一家人誰也沒見到過老騾子,可一提起老騾子,年近90歲的老父親仍然痛心疾首老淚縱橫。

我夢見老騾子了,一夜醒來,該算是替父圓夢吧!

作者:黃驊市黃驊鎮人民政府 褚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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