孵小雞(母愛篇)

塞北的七月,天氣也變得很熱乎了,地裡的莊稼在卯著勁兒地長著,河溝裡的水,也像要溢位來一樣,把溝沿兒都淹了,遇上一股大風,還會漫上來。

老孫頭家,掛在羊圈裡頂上的筐子裡,是家裡預定俗成,提供給母雞下蛋的地方。這幾天,有一隻母雞一直在裡邊臥著,已經連續幾天不吃不喝了。它也不像別的母雞下顆蛋,然後“呱蛋呱蛋”地鳴叫幾聲,提醒主人又為家貢獻了一份力量,而是像坐了月子的小媳婦只戀熱炕一樣,臥在筐裡一動不動。去羊圈裡取雞蛋的愣三,見這隻母雞有些古怪,摸它的肚子底下,也沒有雞蛋下出來,便進屋和母親說了這種狀況,母親有經驗,告訴愣三,“這隻母雞想當媽了!趕緊準備蛋吧!”

不諳世事的愣三,還是頭一回見母雞這樣,於是,趕緊招呼二哥,傳母親的意思,讓他抓緊準備孕了的雞蛋。二哥提著籃子,去養公雞的人們家裡,用自家雞下的雞蛋 ,換來了一些特殊的“蛋”,從表面也看不上啥異樣來。只見二哥爬在堂屋裡的地上,藉著門縫兒照進來的一些光芒,眯縫著眼,再仔細地對比,辨識著這些換來的“蛋”,通過比較,他從中挑選出了三十來顆,作為孵小雞的“籽”蛋。

事不宜遲,二哥把家裡的一個黑色大瓷盆端著,放到了後炕,並從院裡找來了一些柔軟的乾柴,把盆子墊滿了,然後,去請那隻不吃不喝的母雞。

誰曾想,那隻母雞根本不願意離開它臥了幾天的草筐,不停地啄著楞三的小手。沒辦法,愣三隻好強行將它抱起,但它的兩隻雞爪還死死地抓著肚子底下的柴火,再一使勁,還帶出不少柴火棍兒。

母雞對新窩還是有些不適應,站著不肯臥下,有時候甚至幾次撲稜著翅膀,想要飛下地,還去找它習慣了幾天的那個窩。或許,這隻母雞也是第一次當媽,她對這個孕育孩子的搖籃有些陌生。二哥將挑選好的雞蛋,一個個地塞到了它的肚子底下,它見蛋生情,漸漸安穩了下來。

愣三愣愣地看著那些蛋,問二哥,“為什麼要選這些蛋來孵雞?為什麼咱家的蛋不行呢?”二哥呵呵一笑,摸著他的頭說,“老三 ,這些蛋是受精卵,只有用這些蛋,才可能孵出小雞!”“啊?雞蛋怎麼受精啊?難道公雞趴在母雞背上,放個屁就可以受精?那我有時候,也看見別人家的公雞,跑到咱家院子裡,也趴在母雞背上放屁呀?”愣三觀察過公雞母雞交配,但始終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二哥覺得一下子也和愣三講不清楚,事實上,他也不是很懂,就敷衍道,“慢慢等你長大了,你就懂了!”但愣三還是一臉懵懂,似懂非懂。

半天時間不到,母雞就臥穩了。它摟著肚子底下的那些蛋,就像摟著自己親生的孩子一樣,除了睜著眼警惕屋裡這些人以外,它將全部心思都用在孵蛋上了。它臥屈著身子,兩隻爪子輕輕地叉在雞蛋中間,生怕壓壞任何一個。而且,身子趴得很低,儘可能地緊貼著那些蛋,平常翹得很高的尾巴,也耷拉下來了。兩隻翅膀也緊緊地攏著那些蛋,一絲風都吹不進去,讓那些蛋像處在一個密不透風的暖箱中一樣。偶爾,母雞也會輕微地左右搖動一下,愣三覺得它一定是臥得有些累了,想幫幫它,卻遭到它的嘴巴猛勁兒地啄,便不敢再輕舉妄動。此時,偶有雞蛋向前滾出,母雞便會用又尖又彎的嘴巴向後拱回去。

前幾天,母雞還是和在之前羊圈裡的那隻筐裡一樣,對愣三為它準備的盛著水和米的小碗不聞不問,也不吃不喝。愣三怕它餓壞了,一再端著那小碗到它嘴邊,甚至把它的嘴巴伸到水裡,緊貼著黃橙橙的小米,母雞卻一點兒情也不領,閉著眼紋絲不動。

“這是為什麼呀?它難道不餓嗎?”愣三撓著頭皮,不得其解。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天氣越來越熱,屋裡更是熱得很,愣三在大中午熱得受不了,就用院子裡的壓水井從地下抽一些冰涼的水出來,弄些洗衣粉,洗洗頭、泡泡腳,因為隔壁住著一位年輕漂亮的嫂子,他也不敢脫光腚去洗,他怕被笑話。但他還是惦記著炕上的那隻母雞,“身上那麼多羽毛,它難道不熱嗎?”每每這個時候,他還是不得其解,他好想把它抓出來,用涼水也給它洗個澡,讓它涼快涼快。

進了屋,愣三也不午休,就趴在那瓷盆前,眼睛一眨不眨地和那隻母雞對視著,看誰先眨眼睛,算為輸。這幾天,母雞偶爾會啄些米,也會喝點兒水,然後仰著頭,抖動著脖子,一飲而盡。母雞不願搭理愣三,實在煩了,會用那布簾一樣的眼瞼,遮上眼睛。看的次數多了,目注的時間久了,愣三發現母雞的黃黃的瞳孔溜圓,幾乎佔滿了整個眼睛,中間是那黑黑的瞳仁,眼睛的後邊,是用幾株小羽毛遮擋著的耳朵,每側一個。有時候,愣三會輕輕地掀起那幾株羽毛,小聲地和母雞說話,“你餓不?你熱不熱?用不用我幫我洗洗澡?”但無論愣三如何挑逗,母雞就是紋絲不動。只有當愣三故意去摸它肚底下的蛋時,母雞是厭煩的、牴觸、反抗的,別看愣三給它送水送飯,它還是會猛勁兒地啄他的小手,“你討厭不?動我的蛋幹嘛?”但因為在一起這麼多天,都習慣了,母雞有時候也會忍耐愣三的挑釁,把頭扭到一邊,任憑愣三將它抱起,或掀起翅膀,摸它的“孩子們”。此時,因為距離太近,愣三也會發現有雞蝨子從它臉頰上竄出竄入,愣三覺得母雞一定很癢,但看看它,卻依然不為所動。

過了些時日,家裡看母雞把雞屎都拉在了瓷盆的邊緣,覺得太髒太臭,就會強行把它攆下去,讓它到院子裡去拉,同時找塊布把那些蛋蓋住。但母雞去不了多久,解決完了以後,自己就會急匆匆地走進屋,一撲稜翅膀,飛上了炕,又跳到窩裡,去孵它的那些蛋了。

愣三從母親口中得知,母雞孵蛋一般是二十一天。於是,他開始一天天地數著。但數著數著,有時候他也會忘掉孵了多少天了。終於有一天清晨,愣三還睡得迷迷糊糊,只聽得二哥在炕上喊,“小雞出殼了!一隻小雞出殼了,啊,又一隻!”

愣三聽了這話,也是一激靈,揉著惺忪的眼睛,爬了起來,只見一隻完全脫掉殼的小雞,像剛剛出生的嬰兒,稀疏的羽毛還貼在半裸的身子上,半睜著眼睛,趴在一個盛著小米的紙殼裡,幾次想努力站起來,卻又摔到了,只是有幾坨糞便稀稀拉拉地在紙殼裡。愣三見此,一下來了精神,也不瞌睡了,光著腚鑽出了被窩,只見二哥手裡還握著一隻剛脫掉半個殼的小雞,他輕輕地用牙將小雞上嘴的一點硬皮啃掉,並把小雞的嘴,塞到自己的嘴裡,輕輕地吐唾沫給小雞,讓它飲出生後的第一次水。

剛出生的小雞,愣三是第一次見。他也學著二哥的動作,去母雞肚子底下去找破殼的雞蛋。母雞以為他要搶奪自己的孩子,使勁地臥著、摟著,“呱呱”地叫個不停,不讓愣三伸手進去。但覺得稀罕的愣三哪管這些,使勁將母雞抱起,看看哪顆蛋裂開了縫。然後,他又照著農業課本上講述的那樣,學著將每隻小雞的兩隻小爪子輪流倒著提起,預先辨認哪隻將來是公雞,哪隻是草雞。

日子到了,小雞一隻接著一隻地出殼,不久後,那溼漉漉的羽毛也開始幹了,也能勉強站立了,“嘰嘰”地叫著,像一個個毛茸茸的玩具,有黃色的,也有白色的,還有花色的,不時地在紙殼裡溜達著,有時候聚攏在一起,有時候又分散開,偶爾也會低頭學著啄顆米。

而此時,母雞肚子底下的未出殼的雞蛋越來越少了,它那充滿母愛溫暖般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那些“嘰嘰”的小雞,就像剛生產了的 孕婦一樣,很想跳下來,帶領它們去學走人生的第一步。但它還是有責任在身,它要把所有的蛋都孵出來,才覺得圓滿。

剩下最後一顆蛋,母雞又孵了幾天,還是不見破殼,二哥拿著到門縫處瞧了瞧,又在耳邊晃了晃,發現裡邊還是一股稀湯,確定這是顆臭蛋,就把它扔了。而母雞還是不習慣,儘管它的肚子底下已經空了,但它還是使勁地滾動著身子,想要給這個窩、不如說是它的家,最後的溫暖,它捨不得這個地方,這裡有它付出二十多天的心血,也有它傾注了全部的身心和愛意,它太留戀了,沒有誰能更懂它的心情。它愛新出生的這些小雞,也更愛這個窩,愣三每次將它抱起,它總是向下使著勁兒,兩隻爪子死命地勾著窩裡的柴火,當人手一鬆,它馬上就又臥到了窩裡,並使勁兒地滾動著身子,將自己的全部體溫傳遞到窩裡。

由於小雞剛出殼,二哥沒有將它們馬上送到院子裡,一方面怕它們著了風,另一方面,院子裡有狗,也有家養的豬,它們都虎視眈眈,擔心小雞被它們吃掉。而楞三,不時地用手抓起其中的一隻,塞到自己的嘴裡,讓小雞抿一抿唾沫,這是二哥教他的。而此時,每一隻小雞“嘰嘰”地驚嚇一叫,臥在窩裡的母雞,都會跟著“呱呱呱”地連著叫上幾聲,似乎在說,“別動我的孩子!”

“難道它們母子連著心呢?”愣三思忖著,不忍心再去提溜那些小雞,他怕眼前的這位媽媽難受和擔心。

傍晚時分,太陽漸漸地西落了,熱氣漸漸散盡,屋裡也涼了下來,愣三輕輕地捧著那些小雞崽,將它們一個個送還到了窩裡、母雞的肚子底下,讓它們回到了母親的懷抱裡。只見母雞又“呱呱”地叫了起來,像在說,“小主人,輕點兒輕點兒,別把我的孩子摔壞了! 謝謝啊!”同時,母雞直楞起身子,憐愛地用翅膀將每一隻小雞都攬到了自己的肚子底下,並不時“咯咯”地叫著,提醒著每一位孩子,擔心把它們壓壞。待所有的小雞都進了窩,母雞不再盯著愣三的小手,也不再盯著那個紙殼子,慢慢地俯下身子,暖暖地將所有的孩子都攬在自己的懷裡,它才安心地臥下來,閉上了眼,開始休息。

“這些天,它也太累了,幾乎沒什麼活動,身子一定僵了吧!該好好歇歇了!”愣三這麼想著。

又過了幾天,母雞下地了。它在給每一隻小雞崽示範,教它們怎麼飛下地,從沒下過地的小雞溜達到炕沿邊,勇敢地學著它媽媽那樣振翅去飛,而膽小的幾隻,在炕沿邊猶豫著,來回走著,就是不敢飛下地。幾次振翅想飛,但還是猶豫了又猶豫,沒敢下去。此時,又是母雞,飛到了炕上,“咕咕”地叫著,使勁撲稜著翅膀,像是在說,“看媽媽的!勇敢些,就這樣飛!”於是,膽小的小雞,像受到了鼓舞一樣,努力地飛下去了。

就這樣,母雞像一位英雄的母親一樣,驕傲地仰著頭,領著後邊那群或成扇狀,或成一字型的小雞,出發了。它們來到院子裡,第一次呼吸雨後新鮮的空氣,第一次低頭啄著泥土裡的清香,撒著歡兒,“嘰嘰喳喳”地叫著,自由地奔跑、嬉戲,學著認識這個一切都看著很新的世間。而母雞每每看到有好吃的、好玩的,也會第一時間“咕咕”地叫起來,低著頭不停地啄著,並用兩隻爪子不停地在地上扒拉著,提醒和吸引孩子們過來一起分享,而它自己,總是捨不得,總是願意把最好的留給自己的孩子。

這時,若是遇上其他雞來挑釁,或者有豬狗虎視眈眈地嗅著過來欲要下口,那母雞就會炸開翅膀,向來犯者長長地伸著脖子,羽翎也炸開來,使勁兒“呱呱”叫著,擺出一副拼出老命也要決鬥的樣子,不惜一死,也要誓死保衛自己的孩子們。而受了驚嚇的小雞,也會跟在母雞的身後,或者趕緊躲到母雞肚子底下,以求得到媽媽的迅速保護。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小雞也一天天地長大,茸茸羽毛褪了又褪,漸漸長出了硬羽毛,能自己獨立覓食了,也能獨立抵禦外界的風險了,它們不再和母雞一起回屋裡的那個瓷盆窩了,也不再跟在母親身後尋求庇護了。愣三漸漸地,也不再關注它們。而那隻母雞,也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一樣,迴歸了雞本部,迴歸了正常的生活。只是曾經氾濫過的母愛,也許是它此生莫大的光榮,莫大的榮耀,最最幸福的經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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