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廣東大案17

凌貴興的老宅,本來也在譚村居住,因為他父親發了大財,所以又在省城蓋造了房屋。貴興借讀書為名,在省城住的時候居多,就是家眷,也是時常往來兩面。此次因同馬半仙來看風水,就便回老宅去,所以打發半仙先走。

宗孔因為去省城伺候貴興等榜,也多日未曾回家,此時向貴興討了差使,一同走下山來,把貴興回到老宅,自己也回到家裡。

妻子謝氏埋怨道:“你好呀!一去七八天,也不管家裡沒柴沒米。從前天起,灶上就沒有起過煙了,鬧得個兒啼女哭,好叫我一個守著,你卻一個人在外頭樂呢!”

“不要緊,我今天再到省城走一次,包你有好處。”

“呸!餓也快餓死了,還講好處呢!一連三天了,只在門前山芋攤上,賒了兩斤山芋,就當一天米糧,還望你有好處呢!”

宗孔側著臉兒想了一想道:“家裡還有什麼好一點的衣服沒有?”

“你好快活呀!我還想有得當呢!要就在身上剝下來,索性大家打赤膊過日子。”

“你不要性急。首飾呢,可還有點?”

謝氏聽了,立起來對準宗孔臉上狠命的啐了一口,又伸出手指在自己臉上撥了兩撥道:“虧你羞也不羞!我陪嫁的幾件首飾,哪一件不敗在你手裡?你曾同我置過甚麼來,害得我耳朵上戴了銅耳環子,頭上插了銅壓髮簪兒,你要,就都拿了去!” 說罷賭氣,果然把那銅耳環,銅壓發,除了下來,劈面甩去。 宗孔嬉皮笑臉的拾起來,也不言語,往外就走。

“天殺的!你索性把他摜了,等我銅的也沒得戴,披著頭髮,光著耳朵,只當穿你這天殺的重孝!” 宗孔頭也不回,一直走到貴興家中,問道:“侄老!我來請一個示,比如天來肯讓那所石室,侄老爹肯出多少價呢?”

“聞得他們當日蓋造的時候,不過一千多銀子。此刻我為風水起見,說不得要多出幾個錢,就是三四千也不要緊。他肯賣最好,不肯時,也不可勉強。不知叔父怎樣說法?”

“此事同他們女人說,是不中用的。我打算趕到省城,到他糖行裡,同天來當面說。”

“只是又累叔父奔走,如果事成,這中費用我格外從豐就是了。”

“這有什麼要緊!我即刻去辦一件事就動身。”貴興道:“叔父又要張羅什麼?”宗孔道:“不要說起,剛才我回家去,看看恰好柴也沒了,米也缺了!”

說到這裡,把那銅簪兒環兒故意半隱半現的,在貴興眼前晃了一晃道:“拿這個去當了,好叫他們買起柴米來。”

貴興道:“叔父為了我的事,哪有叫叔父破費的道理?不必當,我這裡拿去用吧。”說罷,拿出十兩銀子來,交與宗孔。

“明日事成,在費用面扣回就是了,慚愧得很呢!我也不說謝了。”說罷,辭了出來,氣忿忿的跑回家中,把銀子往桌子旁一放,直挺挺的坐著,瞪起了眼睛一言不發。

謝氏走到桌子旁邊一看,果然真是銀子,便陪笑道:“官人!當真把那銅東西換出銀子來,真是本事!”

宗孔也不言語,把那銅簪兒環兒,劈面的甩了過去。

謝氏連忙抬起來,又陪笑道:“官人,我們老夫老妻,無意中的三言兩語,真就生氣了!倘使氣壞了你,你叫我靠哪個呢!你吃飯了嗎?可要弄飯給你吃?你喜歡吃什麼菜?我去麻煩隔壁王媽媽來幫忙。”

宗孔也不言語,抓了兩塊銀子,約莫有一兩多重,立起來就走。

謝氏等他走遠了,咕噥道:“天殺的!不受抬舉!我看銀子面上巴結他,他倒在老孃面前鬧起脾氣來了!”又大聲嚷道:“王媽媽,王媽媽!有空麼?叫了李婆婆、張嫂嫂,來打牌九呀!我們那個東西又走了!大家來湊個興兒,我要翻本呢!”


宗孔離了家門,叫了一隻小船,搖到省城,一徑到第八甫天和糖行,來找粱天來,粱天來自從南雄清盤以後,就在省城第八甫,開設天和糖行,自己帶著兄弟君來,兒子養福,在行中經理一切,生意倒也興旺。

這一天,宗孔來到,名份上他是孃舅,天來兄弟是外甥,自然殷勤接待。

寒喧既畢,宗孔道:“賢甥近來生意,想必興隆,不知這糖行的利潤怎麼樣?”

“利潤不高,不過銷量還可以,就可望多中取利,生意不過勉強而已。”

“此刻有一注生意,可以獲到幾倍利,不知賢甥願做麼?願做的,我就說出來,不願做的,我也就不用說了。”

“哪裡有幾倍高利的生意?除非是販古董,可惜這個,愚甥不在行。”

“這個雖不是販古董,卻也同古董差不多,只要賢甥肯做,我便說出來,什麼在行不在行的。”

“既承孃舅照應,又有那麼高的利潤,哪裡有不肯做的道理?只怕還是求之不得呢。”

“你肯做,我就說了。我那位祈怕舍侄,今年鄉試,主考瞎了眼睛,沒有中他。他心中不忿,請了一位極高明的風水先生名叫馬半仙的,來看陰宅風水,據說風水十分好,應該要中一名狀元,三名進士,……”

天來見他忽然掉轉話頭,講到風水上去,覺得不倫不類。因問道:”這是尊府的福地,才談的是生意,怎麼扯到這個上來?”

“你不要性急:等我慢慢講下來呀。後來又說可惜前面這座石室,擋住了風水,倘能把石拆平了,就要馬上見功的。這石室就是賢甥的尊府,因此特地叫我來,與賢甥相商,請賢甥把這石室讓與他。當日你令尊翁蓋造這座石室,是我知道的,不過花了千把銀子。我今天來時,到貴興那裡請示,問他肯出多少錢,他一口就出了三千。我想他功名心切,就是一萬,也肯出的,賢甥若是肯賣時,一萬銀子包在我身上。可有一層,先要說明白,可是要三七分的,交易成了,你得七千,我得三千。賢甥,你千把銀子的房子,賣了七千,不是幾倍利麼?”

“原來如此!但是這石室是先父手建,平時常常說起,他日無論家計如何,這石室不準毀賣,三代之內,必要保全。三代之外,人事變遷,也不能預為囑咐的了。這是先父的話,此刻先父骨肉未寒,哪就好變賣?卻想不到這房子,有礙貴府風水,好不令人為難!”

宗孔見天來言語之間,似乎活動,心中暗想,以為天來嫌其分潤太多,因又說道:“如果賢甥肯讓,分潤一節,可以從長計議,不必一定三七,就是二八,也可商量。”

“不是這等說,愚甥只礙著先父遺命,是以為難。”

“賢甥之言差矣,父命雖重,卻是早已死了,與其守著死父親的遺命,毫無好處,不如合了活親戚之情義,發筆財呢?”

君來聽得不耐煩道:“孃舅!這是什麼話?人家只有晚輩不長進,敗壞先人遺業,做長輩的出來禁止,禁止不從,還可以教訓。怎麼你做孃舅的,倒說出這般話來,慫恿愚甥們向不肖路上走呢!我弟兄兩個,任憑怎麼樣,這房子是不賣的。何況此刻靠著點小生意,還有飯吃呢,我看孃舅還是免開尊口吧。”

天來的兒子養福插嘴道:“說來也是笑話,人家好好的住宅房子,又是礙了風水了!考試不得中,不怪自己心眼塞,倒說主考眼睛瞎了!若要中舉,何不多讀兩篇文章,多臨兩行古帖,居然要買人家的房子!要知道這房子生不出個舉人來呀!倒是我們近來商量要起造花園,沒有地基,凌表叔的房子,恰好合適,不知他肯賣給我麼?”

天來一聲喝住,對宗孔道:“小孩子的話,沒有輕重,不要見怪!愚甥不敢不恪尊父命,望孃舅回去,多多拜謝,恕我有違尊命! 其實風水一節,虛無縹渺,不足憑信,何必以此揪心呢!”

宗孔受了君來養福兩個搶白不好下臺,正好天來轉了個彎,便一言不發,搭訕著走了。天來也不挽留,送出大門而別。


天來轉身,埋怨君來養福道:“就是不賣給他,也要好好的打發他,你叔侄兩個,不該出言激怒他!你們可知譚村一帶,鄉民有兩個歌謠,叫做‘不怕雷公,只怕宗孔;不怕菩薩,只怕祈伯’,他兩個的行為,就可想而知;這宗孔的綽號,還叫做‘落地蜈蚣’,你們偏要碰到他頭上,須防惹下禍來,我可不答應你們的!”一席話說得君來養福,默默無言。

宗孔受了一番搶白,沒好氣走了出來,叫了船,一口氣搖到務德里司,舍舟登陸,一口氣奔入貴興家中,將天來、君來、養福各人說話,一字不諱,滔滔不絕的說了出來。說罷,暗瞧貴興面色。

貴興嘆道:“天來表兄,能恪守我姑丈遺命,在市井之中,可算難得!”

宗孔以為貴興必怒,誰知他一點也不怒,反讚美天來,不禁愕然道:“天來還情有可原,君來的話,就太豈有此理了!”

“他說的本來也是正理。”

“無奈養福這廝,出言無狀。”

“小孩子們,懂得什麼,何必同他計較!”

“小孩子……說小也不小了,上二十歲的人,親也娶過了,還小麼?而且天來也豈有此理!聽了他兒子的話,登時也翻過臉來,說我的兒說得不錯,當日凌……侄老,你不要動氣,這是我學樑天來說的,……他說當日凌貴興的老子,本來是個窮光蛋,多虧了我父親提攜他起來。他此刻有了幾個臭錢,就這麼放肆起來,連我的房子也要想強買,問他要臉不要臉?”貴興聽了,勃然大怒起來。

宗孔看見貴興已怒,便道:“我聽了他這話,也替侄老下不來,同他爭執了兩句,他兄弟父子,就要動起來。左右鄰居,都來相勸,他還當著眾人,盡力的糟蹋侄老呢。”

貴興大怒道:“無論省城,無論南雄,哪一個不知樑朝大是我父親攜帶起來的?樑天來怎敢這般無禮!我與他勢不兩立!”

說著便要往省城,與天來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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