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二黑結婚

二黑要結婚了,家裡正在張羅婚事時,女朋友晶晶卻和二黑鬧翻了。

二黑的老家有個奇怪的婚俗,新娘子進門時,送親的只能把新娘子送到村口,然後由公公幫兒子把新娘子背進洞房。這種讓人笑掉大牙的婚俗,也不知從哪朝哪代時興起,一直沿襲至今。新娘子為啥要公公背,年輕人搞不懂,老輩人也說不大清。二黑爹說,不管老祖宗當年立下這規矩是咋想的,他自己尋思,這公公背媳婦,是有學問在裡面的,姑娘家的人品和身子骨,只要一背,就能掂量個八九不離十。

晶晶和二黑鬧翻,就是為這事。

晶晶是城裡長大的姑娘,跟二黑在一個公司工作,是市場部最漂亮的姑娘。她愛上二黑這個山裡娃,並打算跟二黑吃一鍋飯,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奇蹟。談婚論嫁時,二黑將這個婚俗一說,晶晶馬上皺著眉直嚷嚷:“不行,我是絕對不會讓你爹揹我的。這是哪門子婚俗啊……”

二黑心裡明白,晶晶煩的不是婚俗,是嫌棄他爹。二黑爹是山裡的窯匠,燒磚的,長年累月跟灰土打交道,自己也快成一塊老磚了。二黑爹長得瘦,長得醜。二黑五歲那年,娘跟一個販水果的跑了。從此,二黑爹對女人恨之入骨,沒有再娶,生活也變得很不講究。長年累月,一身衣服髒得辨不出顏色,一頭亂髮像野地裡的荒草,裡面可以躲臭蟲。這麼個人,別說要他背,就是坐一桌吃飯,也倒人胃口。

那天,二黑專門為結婚的事回了趟老家。眼看婚期臨近,二黑爹還是那個髒樣子,二黑的氣就不打一處來,便向爹吼道:“爹,我結婚那天,您好好洗個澡,換一身新衣服……到時候別給我丟人!”又瞧了瞧爹髒得不成樣子的亂髮,說:“您乾脆把頭髮全剪了,剃個光頭,又涼快又幹淨。”

二黑以前是不敢這麼跟爹說話的,小時候還特別怕他。自從唸完大學,成為公司白領後,說話的口氣就變了,對爹說話就有了“指導”的味兒。爹呢,也慢慢適應了兒子的派頭,從不發脾氣,特別在人前,從不頂兒子。

二黑說這話時,爹正跟一群漢子在窯裡出磚。聽見兒子的話,應了聲“知道啦”,就灰頭土臉鑽窯裡去了。

回城以後,二黑又做晶晶的工作,哄她說:“我這次回家,專門給爹買了新衣服。其實呢,我爹一打扮,還是有點帥的。”晶晶沒吭聲,她心裡明白,兒媳嫌棄公公,有點不地道,再說,兒子那麼帥,爹醜點,有啥關係呢。

婚禮那天,村裡熱鬧得像過節,鄉親和親朋好友都擠到村口,一起迎接新娘子。中午,新娘的婚車到了,在鞭炮聲中,穩穩地停在村口的大槐樹下。二黑一下車,就看見爹和二叔迎了過來。幾天不見,爹變樣了,一身肥大的黑西服套在他瘦弱的身板上,像個唱戲的;頭上亂髮沒了,理成了小平頭,全是白茬子……可令人奇怪的是,他一副病怏怏的樣子,左手上還多了一根柺杖。

二黑一打聽,原來爹前天夜裡出磚,不小心扭了腳,傷著腳筋了。爹這節骨眼上傷了腳,公公背媳婦這齣好戲,就唱不了啦。在家鄉,如果新郎的親老子不在了或生病了,是可以讓新郎的親伯伯或親叔叔頂替的。背媳婦的重任,就落在了二叔身上。二叔雖說是個啞巴,卻長得儀表堂堂。

二叔慢慢向婚車走來,二黑瞧了下爹,他站在人群裡,很落寞。二黑心裡猛然一酸,幾年前,爹一次生了重病,以為自己要死了,在床上哭喊道:“老天啊,可憐我吧,我還沒幫我兒將媳婦揹回家呢,不能死啊!”誰想到,這天終於到來時,爹卻成了一個瞧熱鬧的人……

二叔在車門旁蹲著馬步,將晶晶從車裡扶出來。晶晶一看要背自己的不是公公,猶豫了一下。二黑連忙說:“晶晶,這是我二叔啊,不記得啦?”

二叔揹著新娘,在人群中轉了幾圈,馬上引來一片歡呼。有誇新娘子臉蛋白的,有誇新娘子身材好的……幾個老嫂子沒忘了打趣二叔,也不管他聽見聽不見,高聲嚷道:“喂,啞巴,別把新娘子揹你床上去了啊!”幾個小媳婦也湊熱鬧,對新娘子說:“妹妹,揪住你啞巴公公的兩隻耳朵,在背上就不打滑了……快揪啊!”一群漢子葷的素的一起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笑得捧腹。

二叔聰明,瞪著一雙眼睛,讀懂了大家的意思,也不惱,笑呵呵地向大夥做鬼臉。也許是高興,他從懷裡摸出一瓶老燒,一飲而盡。喝足了,鬧夠了,這才揹著新娘子進村。

從村口到二黑家,穿門過戶,轉彎抹角有近一里的路程。二黑和爹,已提前回到家門口等著迎接新娘子。家門口的迎親炮仗高高掛起,只要二叔揹著新娘一露面,就點火。可是,點炮仗的漢子都抽幾支煙了,手裡的菸頭幾次舉到炮仗前又放下了,就是沒看見新娘子露臉。門口的客人開始嘀咕,就是年邁的老漢背媳婦,慢慢磨路程,也該到了,今天咋啦?

正焦急間,一群孩子跑過來,嚷嚷道:“啞巴走到半道上,又把新娘子揹回去啦。”

二黑一聽這話,心裡“咯噔”一下。爹拄著柺杖的手,也開始發抖。公公沒將媳婦背進婆家的事並不鮮見,但那是老風俗,有退婚的意思。如果不是什麼特別重要的原因,否則不好向新娘的孃家交代,弄不好,姑娘的一身清白就給毀了,是要出人命的。新時代了,再沒出現過將新娘揹回去的事情,現在開放了,姑娘小夥子都是愛得爛熟,認識幾天就在床上滾,然後才談婚論嫁的。所以,公公背媳婦,試人品也好,驗身子骨也罷,只不過是鬧著玩的過場。媳婦好不好,兒子說了算,老子只是背一下過過癮,哪敢揹回去啊。

二黑趕忙奔村口跑去,想看看到底是咋回事。

二黑一溜煙跑到村口,那裡除了一群半大孩子,再就是那輛婚車。瞧熱鬧的大人都進村了,誰能料到新娘又重新回到村口呢。二黑瞧了半天,才在孩子堆裡看到二叔。

“發生啥事啦?我媳婦呢,叔?”二黑焦急地比劃著,再一瞧,二叔靠樹上打呼嚕呢,酒氣沖天,腦門都是紅的。晶晶呢,正悶悶不樂躲在車裡,看見二黑,直抹眼淚。

不一會兒,村口重新又圍滿了人。二黑爹也拄著柺杖來了,看看啞巴,又瞧瞧兒子,臉上紅一陣黑一陣的。

眼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二黑爹一張老臉沒處放,將腦袋伸進車裡,試探著對晶晶說:“孩子,要不,上爹的背?”說著就蹲了下去,剛蹲下,就疼得直咧嘴,一頭虛汗。晶晶只想快點離開村口,看一眼公公,磨磨蹭蹭爬上了公公的背。

二黑怕爹的傷腿撐不住,一直跟在爹屁股後頭。爹揹著晶晶走了一程,馬上發現背上不對勁兒。換了幾種方式背,都吃不住勁,晶晶的手和腿一直硬生生撐著,硌得人骨頭疼。等走到僻靜處,身後只跟著幾個半大孩子時,二黑爹說:“孩子,別不好意思,我跟你說話解悶兒。”晶晶沒吭聲,身子縮得更緊了。

二黑雖說空著手,汗珠子卻嘩嘩直滾。

二黑爹頓了頓,用柺杖使勁撐住那條傷腿,說:“當年,我爹揹我媳婦進門時,我媳婦咬了我爹一口。為啥呢,她是被父母逼著嫁給我的啊,她不願意,無處發洩,就咬了我爹一口……哈哈!”

晶晶撐不住,“哧”的一聲笑了。忽然,她抽了抽鼻子,驚訝地問:“爹,你身上啥氣味啊?”

二黑爹大驚失色道:“沒有啊,我剛洗過澡了啊。”

二黑也上前在爹的背上聞了一下,沒氣味啊。

晶晶又聞了聞,肯定地說:“是香味兒。”

二黑又上前聞了一下,爹身上除了汗味,根本沒香味兒。

二黑爹喘氣越來越急,他感覺,左腳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不聽使喚了。他加快了腳步,他感覺自己快撐不住了,必須趕緊將兒媳婦揹回家去。

二黑心疼地說:“爹,放下她,沒事的。讓她跑一程,快到家了,您再背。”

二黑爹笑了,憐愛地望著兒子說:“不能放啊,半道上放下,不吉利呢。孩子啊,我這輩子就這麼點事了,把媳婦給你揹回家,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後面的路就該你自己走啦。”

二黑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晶晶這時也舒展開四肢,像只小貓似的趴在爹的背上。

二黑爹將晶晶背進家門,對疑惑的親朋好友和鄉親們說:“沒事,我兒媳婦使小性子,我不親自揹她,她不肯進家門呢。”

當天晚上,二黑進洞房後,不放心爹的腳,就敲開爹的房門,見二叔正給爹的腳上藥。瞧著老哥腫得發亮的腳,二叔心疼得直抹眼淚。他比劃著告訴老哥,剛才自己喝醉了,迷了路,把侄媳婦又揹回去了。爹笑罵道:“一瓶老燒能把你搞醉?你個死啞巴!”二叔不好意思地笑了。

二黑啥都明白了,二叔沒醉,也沒迷路,他是世上最可愛最聰明的人。

第二天一早,二黑和晶晶就出現在爹的房門口,要背爹到村診所去看腳。昨晚,二黑把晶晶摟在懷裡,說了半夜貼心話兒,主要是說爹,說爹的勞苦和心裡苦。近二十年沒女人的日子,紅磚黑磚就是他的女人,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就是他的伴兒。兒子呢,就是支撐他生命的燈。這一切,都是自己親眼目睹爹背晶晶回家時,開始感悟到的。晶晶聽哭了,她說:“我趴爹背上,忽然感覺心裡痛了……長成姑娘家後,還沒被人揹過……剛開始是害羞,是本能地抗拒,後來,心裡開始痛了!”她抹了一把眼淚接著說,“爹揹我一程,我已經把他當親人了。”

二黑爹的腳昨晚疼了一夜,也正想去瞧瞧醫生,便起床讓兒子背。

晶晶將二黑一劃拉,說:“我來吧,爹,您這身子骨,我一下能背倆。”

“別,出門讓人笑話。”二黑爹難為情地說,臉紅得像關公。

“有啥好笑的,您昨天都揹我了,也沒見誰笑過啊。”晶晶認真地說。

一家三口穿村過戶,兒媳揹著公公亮亮堂堂地走,果然沒見人笑話,鄉親們只在私下裡說:“瞧瞧那燒磚的,好福氣啊!”

到了診所,醫生一邊捏腳,一邊詢問二黑爹腳扭的經過。二黑爹東拉西扯說了半天,也沒扯清楚。醫生狐疑地說:“咋記不清呢?除非是自己故意把腳扭傷,不好意思說。”

二黑和晶晶似乎都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回家時,晶晶又搶著背公公。到家後,二黑扯過晶晶,酸溜溜地問:“晶晶,你前陣子還嚷著嫌我爹髒,現在咋揹我爹背上癮啦?”晶晶一指頭戳在二黑頭上,什麼也沒說。

其實呢,晶晶心中藏著一個謎。她後來告訴二黑說,爹身上流出的汗不臭。

在度蜜月的日子裡,二黑和媳婦輪流背爹到診所看腳。二黑爹心裡怪難受的,悄悄對兒子說:“孩子,我原打算扭傷腳為你化解難題來著,沒想到,倒害你們在大喜的日子把我背來背去。”

二黑哽咽道:“爹,感謝您幫我揹回媳婦,我願意背您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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