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體冷凍背後的抗爭:燒掉摯愛意味著永無生還的可能

人類從未放棄與死亡的抗爭。


在中國山東和美國亞利桑那州,展文蓮的身體和杜虹的頭部正以頭朝下的姿態被儲存在零下196度的液氮罐裡,靜等喚醒。因為參與了人體冷凍計劃,在某種意義上,她們的生命只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2015年5月,張思遙賣掉了北京的一套房子,湊夠75萬元,將母親杜虹的頭部冷凍在美國阿爾科生命延續基金會(以下簡稱“阿爾科”)。2017年,展文蓮去世時,與她相愛三十多年的丈夫桂軍民成為了冷凍妻子最堅定的支持者。目前,我國本土已有10人將死後的身體冷凍在山東銀豐生命科學研究院。

儘管他們與冷凍機構簽訂的協議明確告知,不保證、擔保或承諾生命延續研究計劃在未來一定會成功。人體冷凍計劃也飽受爭議,反對人體冷凍者,無論從技術、法律和倫理層面,都能找到諸多不支援這項“復活手術”的依據。甚至有支援人體冷凍的學者坦言,讓人們相信“解凍復活”能夠實現,就像讓人們相信漢堡裡的牛肉可以變成一頭牛,它現在只是科幻,只是夢想。

人體冷凍背後的抗爭:燒掉摯愛意味著永無生還的可能

而選擇並真正實踐這一專案的人,複雜的感情裡無一例外都摻雜著愛。

冷凍妻子後,桂軍民自己也加入了生命延續計劃,他現在的唯一目標就是鍛鍊身體,活得久一點,活著等到與妻子團聚的那一天。在大洋彼岸近距離感知到冷凍在液氮罐裡的母親杜虹時,張思遙定下了與母親的約定:重逢前,我會按照媽媽的希望,活出她有的強韌,她沒有的幸福。

但現實是,自1967年世界有第一例冷凍人到現在,成功將人解凍復活的案例為零。冷凍人能不能復活,是一個太遙遠的話題。在我國推廣人體冷凍專案近十年的志願者趙磊和李俊鐸說,如果人們能夠真正理解的話,今天選擇人體冷凍的正確性並不在於未來一定能夠復活。

與死亡的抗爭

“總比一把火燒了強吧”

2017年5月8日凌晨,49歲的展文蓮停止了呼吸和心跳。

按照傳統的殯葬模式,展文蓮去世以後,應該被火化存放在骨灰盒裡。實際是,她的身體被送去接受了一場長達55小時的手術,被全身冷凍存放在零下196度的液氮罐裡。2017年,展文蓮成為在中國本土實施人體冷凍手術並等待復活的第一人。

做出這一決定的,是展文蓮的丈夫桂軍民。2015年,展文蓮體檢時意外被查出肺癌晚期。雖然經歷了多次化療,展文蓮的肺癌還是很快就發生了腦轉移。妻子生病的時間大概持續了兩年,桂軍民眼睜睜地看著她一天天地衰弱下去,但是無能為力。“不管你怎麼樣,做何努力,都毫無用處。”兩個人從初中開始相戀,三十年多年的感情,“我想留住她,想盡一切辦法”,只要有一點希望可以留住愛人,桂軍民都願意去做嘗試。

偶然的一次聊天過程中,展文蓮的主治醫師向桂軍民提起了“人體冷凍技術”:可以通過低溫儲存身體的方式讓她睡著,等技術發展到一定程度,將她喚醒並治癒癌症。桂軍民動心了。自始至終,桂軍民都是冷凍妻子最堅定的支持者,他不在意別人怎麼說,“只有我自己才有最深的切身感受”。

做出這個決定的後,桂軍民靠在妻子床頭問她:現在有一個辦法,你先好好睡上很長時間,等以後你的病可以治癒了,我再把你叫醒,行不行?那時候的展文蓮已經說不出話,但還是點了點頭,握了一下他的手。桂軍民知道,妻子也不想放棄,“要不然的話,她不會去抓我的手”。

人體冷凍背後的抗爭:燒掉摯愛意味著永無生還的可能

相比於展文蓮,重慶市知名兒童文學作家杜虹的冷凍還要早兩年。杜虹是中國首例參與人體冷凍儲存的案例。不同於展文蓮在中國山東銀豐生命科學研究院進行的全身冷凍,杜虹的冷凍手術由美國的阿爾科完成,她僅將頭部冷凍儲存在美國的亞利桑那州。

2014年,杜虹因胃痛在重慶本地查出“胰腺癌三期,女兒張思遙帶她跑過的醫院都給出了一致的意見:腫瘤包住了主要血管,不適合手術。即使杜虹接受了化療,但病情還是無法控制地出現了惡化。

作為《三體》的編審之一,杜虹心裡一直記得一個情節:小說裡有個人物的大腦被取出後冷凍儲存,最終三體人的克隆技術成功將其復活。治療期間,杜虹又看到了一則新聞:泰國一對夫妻將患腦瘤的女兒冷凍起來,希望未來的技術能夠將其解凍復活。杜虹半開玩笑地跟張思遙提起:“要不我也把身體冷凍起來吧。”

張思遙把母親的這句話記在心裡了。她自小和母親相依為命,杜虹獨自撐起了兩個人的家,犧牲和付出太多了。2015年5月,張思遙把冷凍母親身體的想法告訴了男朋友。她說:“不管儘管未來會怎樣,但我願意用這種方式,給媽媽希望。”張思遙賣掉了北京一套20多平米的房子,加上一些積蓄,湊齊了75萬元,通過志願者聯絡上阿爾科生命延續基金,簽下了人體冷凍協議。

人體冷凍背後的抗爭:燒掉摯愛意味著永無生還的可能

張思遙陪在母親杜虹床頭 圖源:受訪者

2015年5月30日下午,61歲的杜虹去世,張思遙在朋友圈中寫道:“公元2015年5月30日,17點40分。媽媽,我們未來見。”

冷凍手術完成後,杜虹的身體被送至阿爾科總部,在那裡完成了頭部和軀幹的分離,遺體軀幹被捐獻用作醫學研究,頭部被儲存在液氮罐裡。張思遙心存希望,或許五十年後母親復活,母女倆真的能在未來相見。

其實,冷凍妻子之前,桂軍民考慮了很長時間,也看過網上的很多說法,最大的支撐就是生的希望,“總比一把火燒了強吧”。桂軍民也一直期待著50年以後,科技足夠發達,可以將妻子復活,實現夫妻二人的重聚。

在桂軍民和張思遙看來,冷凍並不是一件沉重的事情,相反,這個選擇在生命逝去的同時保留了希望。之所以沒有選擇傳統的火葬,將親人的軀體燒成灰燼,是因為他們願意相信某種可能性,選擇人體冷凍,是與死亡的另一種抗爭,“燒掉摯愛意味著永無生還的可能”。

“是病人不是死人”

人類對死亡的認識過時了?

杜虹的冷凍手術是由美國阿爾科的專家遠赴中國完成的。目前世界上能獨立實施人體冷凍的機構只有4家,包括美國的阿爾科、CI,俄羅斯的KrioRus和中國山東的銀豐生命科學研究院。

促成杜虹成為中國首例參與人體冷凍計劃的,除了其本人和家屬的心願,背後還有幾名志願者參與其中,裡面就包括趙磊和李俊鐸。

趙磊和李俊鐸都是“80後”,兩人是發小,他們所學的專業與人體冷凍並不相關,是人體冷凍堅定的擁躉。

2011年開始,趙磊和李俊鐸開始在國內推廣宣傳人體冷凍,希望促成中國第一例人體冷凍的實施。當時,他們還不知道山東銀豐生命科學研究院的存在。除了通過知乎、公眾號(冷凍啟示錄)、QQ群普及人體冷凍的知識,趙磊和李俊鐸還跑過北京的幾家臨終關懷醫院,試圖說服那裡的人把翻譯的資料留下,但直到現在,他們收到的反饋並不“友好”。

2015年5月份,正在為母親杜虹的冷凍計劃尋求幫助的張思遙夫婦通過知乎聯絡上了趙磊。在北京中關村的“車庫咖啡”,趙磊、李俊鐸等志願者還有杜虹的家人通過視訊與美國阿爾科的專家進行了一次通話。

那時候,擺在杜虹和家人面前的,有兩套可供選擇的方案:全身冷凍或者只冰凍頭部。在冷凍專家看來,如果復活真的能夠實現,那麼冷凍全身和只冷凍頭部的區別不大,“復活都能實現的技術條件下,重造軀體根本不是難事”。最終,張思遙選擇了第二個方案。

人體冷凍背後的抗爭:燒掉摯愛意味著永無生還的可能

美國阿爾科的專家在準備杜虹的冷凍手術 圖源:受訪者

在阿爾科,冷凍人被稱為病人。

人體冷凍學者認為,我們目前的水平所認定的死亡並不是真正的徹底的死亡,人類對死亡的認識過時了。一百年前,心臟驟停是不可逆轉的。當一個人心臟停止跳動的時候,人們就認定他死了。而在今天,心肺復甦和除顫器,每年能毫不費力地挽救成千上萬的生命,器官移植和心臟手術也已經成為挽救生命的常規手段。

越來越先進的技術幫助人們戰勝病魔、延長生命,人體冷凍專家也開始重新思考死亡的含義:如果心臟停止跳動的那一刻不是死亡,只是生病,那麼生命在這個階段就是可以被挽救的。人體冷凍通過儲存足夠的細胞結構和化學性質,在可預見的未來,通過一定技術將其恢復,甚至記憶和性格也都可完全恢復。如果在未來可以實現人體冷凍病人的復活,那麼顯然他們並沒有真正死去。

所以,支援人體冷凍的人更願意把這項技術看作是一個手術,雖然在冷凍的人被複活之前,這項手術並未成功。

展文蓮被裝進液氮罐裡之前,桂軍民趴著窗戶看到了她,“除了臉瘦了點,其他沒有任何變化,就像是個睡著的人”。展文蓮離開後,桂軍民沒有為妻子立碑,“立碑就證明她去世了,她好好的睡著了,幹嘛要立碑?不立。”直到去年,為了給親屬們一個交代,桂軍民為妻子立了碑,但始終沒有寫上碑文。

杜虹的頭部被冷凍儲存後,2015年7月,張思遙和丈夫前往美國看望了母親。阿爾科的工作人員向他們介紹,杜虹遺體的處理十分成功。張思遙在朋友圈中寫道:“如今,媽媽正沉睡在遙遠的美國西部大地、零下近二百度的低溫裡,再見面,最短也要50年。這是科學家們給出的預言。預言可能落空,實驗可能失敗。但總有希望,我會努力活到那個時候,等著見媽媽。”

在活著的至親看來,冷凍在液氮罐裡的人並未死去,只是生病後的暫別。

科學悖論?

承認不確定性就足夠選擇人體冷凍了?

雖然真正選擇並實踐人體冷凍計劃的人都對“解凍復活”抱有希望。但直至今日,冷凍是否能起到延長生命的作用,甚至是否能有效地保持人類身體的完整與活力,在科學上仍是未知數。

當下,人體冷凍面臨的爭議遠遠大於支援的聲音,在常規醫療中屬於邊緣話題。不管是在法律層面、技術層面和倫理層面,人體冷凍都給未來的社會提出了難題。

有人把人體冷凍稱為偽科學,冷凍人的復活也被看作是“天方夜譚”。

不久前,人體冷凍的話題被推上熱搜,關於人體冷凍的討論也達到了一個小高潮。

反對者的聲音來自於方方面面: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生命本來就是殘缺的;即使可行,冷凍也是有錢人的專屬權利;冷凍疾病纏身的普通老人毫無意義;冷凍的是屍體,解凍了還是屍體;每個人都能冷凍了,地球資源無法承載膨脹的人口總數;死去的人被銷戶了,復活後以什麼身份在社會生存;冷凍機構倒閉了,協議到期沒錢續費,冷凍中的人怎麼處理……

人體冷凍背後的抗爭:燒掉摯愛意味著永無生還的可能

趙磊和李俊鐸作為人體冷凍堅定的支持者,兩人一直試圖從科學層面“迴應”這些爭議,兩個人在知乎和公眾號平臺,都曾寫長文闡釋上述問題。在他們建立的“人體冷凍復活群”裡,640多人加入其中,無論對人體冷凍持有什麼態度,都可以以科學為準繩展開討論。

在生老病死的自然規律上,趙磊和李俊鐸與人體冷凍學者的意見一致:50年前,心臟和心跳停止就是死亡。現在醫療條件下,病人卻能夠在幾分鐘內通過心肺復甦被搶救成功。那麼在未來,臨床死亡或許並不是徹底的死亡。從這個意義上講,冷凍的就不是屍體,也不是違反自然規律。

在技術層面,許多專家都懷疑人體冷凍對腦組織所造成的損壞是無法修復的。趙磊和李俊鐸認為,當今技術已經可以通過物理手段將人腦進行玻璃化,可以實現器官結構的高保真儲存。

支援人體冷凍的志願者、學者和機構努力從技術等多個層面推動這一專案的發展。在趙磊和李俊鐸的觀點裡,冷凍是跟火化相比的,不能跟活人放在一個維度做比較。如果支援人體冷凍的證據不足,那麼支援火化的證據至少也是同樣不足。在證據同樣不足的情況下,那麼顯然應該採取保守的可回退的方法,而不是,不可挽回地、義無反顧地,將“死去的人”燒成灰。

“冷凍不是要做什麼,而是在看清迷霧之前,什麼都不要做,要做什麼的是火化。”趙磊說,承認有不確定性就足夠選擇人體冷凍了。

復活的希望

參與人體冷凍的人至今無一例復活

即便人體冷凍的支持者在嘗試做各種努力,但是這項技術至今仍然飽受爭議。

人體冷凍在技術上的可行性並沒有例項論證,參與的人至今沒有一例復活甦醒。

1967年,美國物理學家詹姆斯·貝德福成為世界上第一個冷凍者,這位患有肺癌的病人希望能夠把遺體冷凍儲存下來,盼著未來有一天科學技術能夠將自己解凍並且治好癌症,從而達到復活的目的。

如今,詹姆斯·貝德福德的身體已經被冰凍了54年,現在的醫學技術卻依舊無法實施解凍復活的計劃,肺癌的治癒難題也並沒有被攻破。雖然當時的科學家給出的期待是五十年,可顯然,他還要跟最近的冷凍人一起,等待下一個五十年。

雖然至今仍沒有冷凍人解凍復活,但並不排除其可能性。這項技術的爭議點更多的集中於倫理層面。一旦有一天,冷凍人醒來,該如何確認他的法律身份?其婚姻關係、財產繼承、債務關係又該如何處置?試想50年後,100年後,復活後的人失去了愛人、親人、朋友,甚至仇人,更糟糕的可能還沒有了記憶,他們該如何在未來的社會自處?

實施人體冷凍的機構也明確告知人們:不保證、擔保或承諾生命延續研究計劃在未來一定會成功。人體冷凍的支持者也從來不向人兜售肉體不死或者長生不老的概念,“成功的概率是未知的”。

但仍有人願意嘗試冷凍技術。自2017年至今,在中國實施冷凍計劃的已有10個人。自1967年出現第一例冷凍人到現在,上百人在阿爾科接受了人體冷凍,上千人成為該基金會的會員。每個人的原因不同,有人深受病痛折磨,冷凍自己留下生的希望。有人是為了看到未來,有人僅僅想活得更久。複雜的感情裡無一例外的摻雜著愛,就像展文蓮和杜虹的家人一樣,他們愛的方式就是留下一絲可能性和希望。

桂軍民的朋友曾勸說他忘記過去,可他跟妻子的感情在心裡紮了根,“人就是這樣,說忘掉哪那麼容易啊?記住挺難,忘記更難。”當初選擇人體冷凍是確實沒辦法留住妻子,只能拿它當作一個辦法。他現在的唯一目標就是鍛鍊身體,活得久一點,活著等到與妻子團聚的那一天。在大洋彼岸近距離感知到冷凍在液氮罐裡的母親杜虹時,張思遙定下了與母親的約定:重逢前,我會按照媽媽的希望,活出她有的強韌,她沒有的幸福。

1月25日,是張思遙的生日。那天,她收到了出版社寄來的一筆稿費,母親杜虹的兩篇文章被一套叢書收錄。冥冥之中,張思遙感知到兩人似乎從未分離,“這是母親給我最好的生日禮物吧”。

可是,能不能復活,是一個太遙遠的話題。儘管心存希望,桂軍民內心的遺憾仍在,當你有能力有機會的時候,自己喜歡的、深愛的人還在的時候,一定要好好對他。“現在說的再好,做再多的努力,沒機會了。”

人體冷凍背後的抗爭:燒掉摯愛意味著永無生還的可能

在中國推廣人體冷凍專案近十年的志願者趙磊和李俊鐸說,如果人們能夠真正理解的話,今天選擇人體冷凍的正確性並不在於未來一定能夠復活。

至於“死而復生”能否真的實現,時間最終會給出答案。

正觀記者 張香梅

編輯:石闖 馬少劍

統籌:石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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