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量資訊帶來的普遍焦慮如何應對

作者:南開大學教授,中國社會心理學會會長,中國心理衛生協會常務理事 汪新建

【摘要】人們可採用不同的維度分析資訊過載為什麼會引起焦慮及相關的心理問題,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原因之一是在超量資訊湧入的情況下,人們有限的認知資源被過量地消耗和佔用,從而負面影響了其他應完成的任務和操作,導致人們社會適應功能嚴重下降;另一個原因是海量而無結構、無邏輯的資訊呈現模糊不清、難以把握的“碎片化”的特點,令人陷入不確定性和喪失掌控感的狀態,造成了人們緊張不安和困擾。人們可以嘗試的應對方法有:提升自我控制力而科學合理地分配注意力;恪守理性立場、學會質疑式的認知方法;充實知識結構而展現一個開放而又獨立的自我。

心理學家貝克斯頓(W. H. Bexton)等人在1954年曾進行過一個著名的感覺剝奪實驗,他們招募了一些研究的參與者(被試),將其置於幾乎沒有資訊刺激的環境中,並要求他們保持儘可能長的時間。結果顯示,不但很少有人能在如此的條件下堅持一週,而且實驗的參與者(被試)竟還產生了心理病理反應:注意力難以集中、遲鈍、煩躁、思維邏輯混亂,甚至出現幻覺、緊張焦慮和神經症徵象等。該實驗揭示了資訊刺激在維持人的正常的心理和生理活動中具有重要的價值。然而,若把資訊刺激量不斷加大,使之達到高負荷的程度會如何呢?殊途同歸,同樣會引起人的心理不適和心理病理反應。這也已經是被“實驗”證明了的,只不過這個“實驗”發生在更為巨集大的社會生活場域之中,網際網路技術的快速發展和廣泛應用,使人們在面對海量資訊席捲而來時,更深切體驗到了什麼是資訊過載,什麼是資訊過載而導致的焦慮與不適;更深切地體驗到了資訊重荷(過載)和資訊焦慮之間的關聯。在一定意義上說,資訊過載導致的心理焦慮已演化成為一種廣泛存在的社會文化症候群。本文將對在資訊過載的條件下人為什麼會出現焦慮之類的心理病理反應,以及如何應對進行探討。

資訊過載所致的資訊焦慮也即心理焦慮是一種較寬泛意義上的表達,它包括了煩躁、緊張、不安甚至恐懼等不良反應。那麼,負面的結果為什麼會產生呢?原因之一是,在大量刺激湧入的情況下,人們所進行的主動或被動的資訊加工過程過多地消耗和擠佔了其有限的認知資源。這裡所說的認知資源主要是指人們順利完成資訊加工任務所依賴的心理能量或容量。任何個體必須使用自己的認知資源才能進行資訊處理和資訊加工的操作,概莫能外。然而,人的認知資源絕非無限,瞭解這一點非常關鍵。德國人馮特(W. Wundt)在19世紀60年代開始創立心理學時就對此有過研究。引起他興趣的是當時德國天文學家貝塞爾提出的“人差方程”,即不同天文學家觀測天體時在時間判斷上產生的差異。馮特發現,人在望遠鏡裡做觀測,其關注點首先置於天體(如行星)上還是置於座標線上,會導致讀數上的不一樣,會有反應時間上的差別。後來馮特自己親手設計了實驗,讓鐘擺通過某一點,同時響起鈴聲,以判斷人能否同時去知覺這兩個刺激(視覺刺激和聽覺刺激),結果表明,這一看似難度並不大的任務是不可完成的,人只有先加工完成其中一個刺激後才能去加工另一個刺激。外行人常常誤以為看鐘擺(通過特定的點)與聽鈴聲是同時進行的,然而事實上卻不是,從一個過程轉換到另一個過程需要八分之一秒的時間。馮特說,人的意識僅僅有一個思維,僅僅有一個知覺,當看上去似乎我們能同時知覺幾個物件的時候,我們是被快速的交替和更迭欺騙了。馮特在這裡實際上揭示了兩層含義:其一,人們在一個特定的時間裡只能認知加工同一個物件;其二,人們只有結束了對某一個物件的認知加工後才有可能轉向另一個物件。

如果把馮特所揭示的兩點放到當下的語境中來表達,那第一層含義可論述為,由於認知資源有限,人們不能一心二用,不能在同一個時間把注意力放在兩個物件上。若借用聚光燈的比喻,可以說作為個體的這盞燈,它(他)在同一個時間裡是無法把光點投射到兩個不同的地方的。也許有人不贊同這個看法,他們會列出一些事例進行反駁,比如一個開車的司機在駕駛車輛的同時還可以和坐在身旁的人討論問題;再比如一個課堂上正口若懸河的老師正盤算著晚上回家後如何教訓和懲罰期中考試不及格的兒子等。其實,仔細觀察不難發現,上述例子中的個體儘管是在從事兩件事,但對他們來說,其中的一種活動已經非常熟練了,或者說已經是自動化的了。這也就是說,看似在做兩件事,但其中之一已無需付出精力,無需耗費心理的能量了。

若把馮特的第二層含義放到當下的語境中來表達可論述為,在任一時間裡,人們致力於去完成工作、應對需處理的輸入資訊的心理能量只能是一個確定的值,當人們把一定比例的心理資源也即心理能量用於某項活動,那麼其他活動可利用的資源也就必然減少了。每個人幾乎都有這樣的經歷,當你費心勞神地去完成了一件事情之後,你就無法再去做另一件需要付出精力的事情了。

不確定狀態和掌控感的降低引發資訊焦慮

前面討論的是海量資訊對我們的影響。如果用心去觀察一下,我們還會發現,這些資訊是通過多樣化的渠道撲面而來的。傳統的資訊傳播方式中,受眾在獲得資訊之前要經過特定的“守門人”,如記者和編輯的“把關”。因其具有相對嚴格的專業訓練的背景,相對於“外行”來說,他們能夠進行一番較為“在行”的篩選,將冗餘無價值,甚至是不靠譜的資訊過濾掉。但現在受眾與記者(編輯)之間身份的界限變得越來越模糊。原先依靠記者、編輯等“守門人”來為受眾選擇資訊的時代似乎已經過去,判斷資訊之價值高低及真偽的任務逐漸成為個人的事情。現在的受眾既是新聞和資訊的消費者,又擔負起了過去把關人的責任,受眾成了自己的編輯、“守門人”和“資訊收集人”。這種轉變一方面意味著精英壟斷新聞和資訊的局面被打破,同時也不能不引起我們深深的憂慮:每個人的價值取向、動機、態度以及視野、理解力、思維水平都是迥然不同的,為其所收集、選擇、加工、過濾後而傳播出去的資訊也必然是五花八門、參差不齊。如果我們把那些在動機上有意捏造,以圖惡果的謠言去除不計的話,那麼我們所接觸資訊中有相當的部分可被定義為“流言”,也就是與事實不符的訊息。社會心理學家奧爾波特曾指出流言被訛傳的原因,其一為銳化,即斷章取義,從整體中選擇若干內容加以渲染;其二為磨平,即重新編排,把某些細節去掉,使內容簡明易懂;其三是同化,即加工潤色,根據自己的知識和經驗接受和傳播資訊,使之符合自己的特點。這種情況我們經歷的太多了。如果我們退一步說,假設那些來自多元渠道的資訊都是嚴肅的和靠譜的,那麼我們或許就應該為受眾和閱讀者感到慶幸,因為他們可以看到和聽到來自各個不同視野、不同角度的看法、訊息和評論,並且還可以去分析、比較一番,以獲兼聽則明之效,這毫無疑問是件大好事。然而遺憾的是我們不可能做到這一點,原因是過量資訊的擠壓和應接不暇的資訊更迭,使人們既無空間也無時間去加以應對,人們在資訊洪流的裹挾之下已手忙腳亂、狼狽不堪,正所謂:“擁有太多的資訊使資訊的利用變得不可能”。結果進入人們頭腦裡的資訊都是碎片化的:相互間缺少關聯,零散無結構,內在的邏輯不完整或沒有邏輯,推演論證的過程被簡化或被略去,於是,閱讀變得“浮光而掠影”,討論變得“膚淺而花哨”,弔詭的現實呈現在我們面前,湧入的資訊雖然越來越多,花費的時間雖然越來越長,但這個世界反而變得更為模糊,更難以捉摸了。而這恰恰又是引起人們資訊焦慮的又一重要原因。

心理學家凱利(G. A. Kelly)曾提出“人是科學家”這一著名的命題。他說,沒有必要在科學家和普通人之間劃一條界限,科學家的工作是理解世界,從而減少不確定性。人也是如此,人們必須不斷地去說明周圍的環境和事物,以便能夠解釋和應對它們。凱利認為,我們是在不能完全解析所遇到的事件或者它們有很多意義晦澀難懂時,我們才變得焦慮起來。人的一個重要且基本的動機是要獲得掌控感,或者是獲得一定程度的掌控感,這裡的掌控感是指自己感到自己可以有效地預測、應對和操控環境中正在發生和將要發生的事件。掌控感和確定性總是密切關聯的,確定性是指人對環境以及環境中的事物(當然也包括與之交往的人在內)所具有的穩定性特點和特性的瞭解和把握,顯然,一個人對身邊的一切瞭解得越多、把握得越準,就越會有信心去進行成竹在胸的應對。

應對方法:提升自我管理能力,學會質疑式的認知方法,運用擁有個人特點的知識系統和認知結構來加工、同化和評判外在事物

從巨集觀進化的歷史來看,人類終究會在與資訊過載這一“環境”的互動中成為勝出的“適者”,然而作為在這個星球上最具智慧且最具能動性的動物,人們應該更為積極主動地推動這一程序,以使我們能夠變不安為從容,化焦慮為坦然。其實,可著手之處也無非就是在提供服務的技術管理層面上和接受資訊的個體層面上做出努力。對前者來說,如對資訊資源進行科學合理的結構化,即分類、加工和組織,在最初的原始資訊的基礎上生產出方便使用者使用、價值含量高的二次資訊;再比如建立有效的資訊過濾的機制,完善搜尋引擎的功能和使用,使之能夠提供準確、快捷和個性化的服務;此外,充分利用新技術,改造傳統的網路構架,提升服務效率也應是一個重要的著力點。

不過,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說,更值得關注的是後者,即使用資訊的個體這個層面。首先,就個體的認知資源的狀況來說,根本無法去完成加工和接收尚在日益增長的所有資訊,所以不能做與海量資訊“搏鬥”的“堂吉訶德”,要成為“聰明人”:學會科學合理地分配好自己的注意力。這裡堅持“有用”的原則很關鍵,把資訊的獲取限定在工作與生活之所需的限度之內。當然,這裡會引出一個自我控制的話題,那些把大量時間都耗在網上的人,其實是自我控制能力差的人,這些人需要去了解一些相關的心理學知識並按照心理學的科學指導進行一些實踐的練習,以提升自我管理的水平。其次,針對那些來源多樣、充斥著毫無根據之推測和想象、尤其是當引人關注的社會熱點事件發生時,對於攪得人們心神不寧、焦躁難安的資訊,人們應選擇一種更具理性的態度,學會“質疑式的認知方法”,具體來說就是在接觸任何資訊的時候,頭腦中至少要提出並嘗試回答如下的問題:這個資訊來自何處?它是一個完整的資訊嗎?如果不完整,它缺失了什麼?我為什麼要相信它?它展示了什麼證據?證據源自何處?存在著與此不同的解釋嗎?等等。最後,在超負荷資訊的壓迫下,仔細且深入的閱讀必然被快速又浮表的瀏覽所替代,資訊的接收成了一種忙亂的“快餐”,而記憶裡留下的只是些令人懊喪的、難以聯結成圖的碎屑。這種狀況的改變有賴於一個具有獨特性之自我的出現,這個自我要保持屬於自己的空間和時間進行思考,它的核心特點是能夠運用擁有個人特點的知識系統和認知結構來加工、同化和評判外在的事物,它既是開放的,又是獨立的;既保持著與資訊世界的互動,又展示出個人所獨具的自我風格。

上面所談的這幾點其實和近年來人們討論的“資訊素養(information literacy)”有密切的關聯。如前面所言,在資訊化不可逆轉的大趨勢下,就個體層面而言,培養和提升處理與應對資訊的能力,應該是我們所能想到的解決因資訊過載而引發的心理問題最有效的辦法了。

來源: 人民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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