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1—6章)

第一章 敗醬(將)草

我最熟悉的人,是一個被厄運纏繞流年的母親。

1963年3月7日,晴朗的天空被一聲嚎哭劃破,隨之而來的是郭氏家族的坍塌。年僅27歲的孕婦萬惠茹失去了丈夫。那具棺木連同她這輩子的幸福埋在了土裡。墳前,她哭得稀里嘩啦,哭得形魂具瘦,她想找具棺木躺在裡面,可摸摸自己的肚子,終究沒有那個勇氣。上有公婆,下有子女,肚子裡是與他同床共枕的人留下的最值錢的遺物,她怎麼可以那樣想呢?萬惠茹拍拍跪得發麻的腿,對著墳冢做了一個長揖,就轉身下山了。從此,她成了村裡最年輕的寡婦。同年十月,那個被族人稱為“敗將草”的孩子出生了。她就是我最熟悉的人——郭書瑤。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書瑤從小就知道了當家的不易,從小就自己賺錢做學費,可即使這樣,她也沒能逃過嫂子的”魔爪”,嫂子李湘下定決心要將這個族人眼中的”敗將草”趕出家門。

1977年9月1日的中午,書瑤和往常一樣揹著書包回到家,她並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一場“暴雨”。就在她踏進廚房準備端午飯時,“砰”的一聲巨響,李湘將她新領的書扔進髒水桶中,那是平日裡倒洗鍋水的木桶。書瑤一邊擦眼淚一邊撈出書,對母親惠茹說:“媽,我不讀了,以後我也掙工分吧!”母親將女兒攔入懷中,:“好孩子,別哭,等母親找到好人家,就將你風風光光的嫁出去,到時你就不用再受氣了。”母親的話像一劑良藥,喚醒了少女心中那美好的憧憬。

一晃又是兩年,萬惠茹終於找到了自己眼中的“好人家”。她將這個苦命的孩子嫁了出去。

第二章 五味子

喜慶的紅嫁衣,母親親手為她縫製的棉被、布鞋,半新不舊的馬車和哭成淚人的書瑤 一起走進了這個所謂的“好人家”——羅文禮家。羅家是這個村子裡唯一的外來戶,羅耀輝是一介書生,曾在省政府大廳當職,後來國共內戰爆發,膽小怕事的他便辭職回家了,回來後舉家搬至老婆娘家王灣村。羅文禮是他的二兒子。讀書無果後就參軍了,婚前一直在部隊。這次回家娶親也是被逼無奈,一方面,到了三十而立的年齡了,自己卻沒有討到老婆。另一方面,家裡窮,他娶不了自己中意的女子。這次,他謹遵父命,千里迢迢趕來,只為了完成家族繁衍的重任。 洞房內,書瑤終於見到了自己在心中悄悄描摹千百次的男人。和她所期許的一樣,男人有著一張乾淨的國字臉,一身乾淨筆挺的中山服將他挺拔的身材襯托得非常完美。離家的傷心在這一刻化為烏有,剩下的是幸福的幻想。

最好的緣分就是你喜歡上我時我已經愛上了你。書瑤和文禮的緣分就是這樣,他們尷尬和羞澀的下一秒是琴瑟和鳴。回過門後,文禮帶書瑤來到了自己的部隊,那是書瑤這輩子度過的最快樂的時光,像母親所說的那樣,她沒有再受氣。不僅如此,細心的文禮還會將部隊裡好吃的留一點帶給她,每每這時,書瑤都感覺自己走進了天堂。而她此刻的微笑也讓那對寶石般的眼睛更加迷人。

幸福在她懷孕的那個九月結束了,礙於父母之命,文禮退伍回家了。婆婆趙鳳是出了名的“男人婆”,而單純的書瑤卻並不知道。由於懷孕,婆婆只讓她幹一些輕鬆的活,加之家中還有兩個小姑子在,所以她過得也算幸福。1984年1月16日,她的第一個孩子出生了,也許命運總愛和她開玩笑吧!孩子一出生就沒有母乳,家裡拿不出錢買奶粉,書瑤和丈夫商量養只羊,讓孩子吃羊奶,可是這個決定卻遭到公婆的反對,他們的理由很充分,家裡沒有錢買羊。這個看似很和睦的家在此刻變得劍拔弩張。沒有公婆的支援,只能靠自己。書瑤鼓勵丈夫做生意,她以前擺過攤,有一點經驗,可是丈夫什麼也不懂,一切都得從頭來,而且自己還在坐月子,又幫不上什麼忙。婆婆趙鳳因為這件事連飯也不做了,還說自己算過命,以後不能進月房。書瑤心理明白,這是自己得罪婆婆的結果,好日子要結束了。所幸丈夫每天去戲場擺小攤,晚上點著燈籠去大傢伙看電影的地方擺攤。這樣多少可以賺點家用。攢下來的錢在孩子兩個月的時候終於買了一隻羊,書瑤一邊帶孩子一邊幫丈夫擺攤,趁空閒的時間給羊拔草。小日子過得不算富裕,但也能說過去。可惜好景不長,孩子八個月了,書瑤和文禮帶著孩子去她孃家,小住了兩日,回來後發現羊不見了,問過小姑才知道是婆婆將羊賣了。習慣了忍氣吞聲的書瑤雖然很生氣,但是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將懷中的孩子抱得更緊。

轉眼秋天來了,嚴霜包裹著大地,北風呼嘯,一場沙塵暴順勢而入。這天,文禮的三妹說她平時騎著趕集的自行車打不上氣了,忠厚善良的文禮就去修。正修著,趙鳳看見了,不分青紅皁白,破口大罵:“自己沒本事還見不得別人好,我娃不就比你多掙幾個錢嗎?自打你進了這個門,一年連個豬也殺不了……”她那意思就是媳婦書瑤故意弄壞了。文禮一邊修一邊說:“娘,你少說幾句吧。她不是那種人,你瞧,車胎被鐵絲紮了。”自知理虧的趙鳳終於閉嘴不言了。而聽在耳朵裡的書瑤委屈地直掉眼淚。

幾場北風過後,冬日降臨。這也是莊稼人一年中難得的農閒時節,但是在這個家,永遠都是人閒心不閒。臘月初九的傍晚,文禮問書瑤:“今天的晚飯好吃吧?”書瑤有點驚訝地回答:“和往常一樣啊,有啥好不好的,吃飽就行了。”文禮接著說:“今天咱媽生日,我特意做的白麵飯啊。”書瑤說“哦,那可能你做少了,四妹給我端來的是高粱疙瘩(一種用高粱面做的麵食)。”文禮說:“怎麼會這樣呢?我過去跟父母說說去。”可是令書瑤想不到的是:公婆因為丈夫說的一家人在一起吃飯的建議而要求分家,於是書瑤一家在僅有的一間土屋裡過了令她永生難忘的年。那個年,有淚水,有笑聲,還有些說不清楚的酸澀。

第三章 金銀花

日子不緊不慢,當雨水和淚水一起漫過眼眶,你是否想起一位母親的倔強?

1985年3月,書瑤的第二個孩子出生了,得償所願,他是一個漂亮的男孩。可憐的是,孩子出生不久就患了肺炎,而村裡人迷信,說不出月子就不能見人,所以孩子的病就耽擱了。最終在滿月那天夭折了。對於一位母親來說,這個打擊是致命的,可是除了丈夫,沒有人在意她的感受,他們催促著她接著生,趕快生。在農村,在那些人的眼中,女人就是生孩子的。這一點,在她的母親萬慧茹眼中也是一樣的。只因為那個孩子去了,婆婆算命說只有閤家才能早生貴子,所以她不得不答應公婆提出的閤家。她又一次和公婆生活在一起了。

1986年12月,她的第三個孩子出生了,和所有人希望的不一樣,她是一個女孩,又黑又瘦,看起來特別醜。似乎不像是她的女兒。家裡面困難,養兩個孩子的確不容易,何況又是不討人喜歡的女孩。因此當有人上門想抱走這個孩子時,書瑤的心也動搖了,但是身為母親,再怎麼難都不願意將自己的孩子送人。在一番艱難的掙扎後,書瑤將孩子留了下來。給孩子起了小名“銀花”。在她眼中,這兩個孩子就是她生命裡的金銀花。從此之後,再苦再難,她都認了。

第四章 獨活

有些人活著,是為了更多人活著;而有些人活著,只是為了自己。趙鳳就是後者。她只為自己活,不管做什麼,她能考慮到的,首先考慮到的永遠都只是自己。比如現在,她寧願從村東頭一路聊到村西頭,也不會幫兒子兒媳看孩子,更不會給兒子兒媳做一頓可口的飯菜。她的理念就是:“趁現在走得動的時候多轉悠,老得動不了再說。”因此,書瑤去地裡幹活時不得不把兩個孩子鎖在家裡,不僅如此,回來了還得給一家人做午飯或者晚飯。就這麼辛苦地勞作,也換不來婆婆的好臉色。她總有千萬種理由來取笑和羞辱書瑤。——“張三媳婦的肚子就是爭氣,第一胎就生了個兒子。”“不是我說,有些人連孩子都不會生。”……聽得次數多了,連外人都知道趙鳳的話外音。

最冷漠的親情就是明明進了同一扇門,卻各奔東西。趙鳳的獨活讓書瑤對生活充滿了絕望,而丈夫和孩子又給她帶來希望。日子就在她一次次絕望和一次次希望所交織的矛盾中延伸。在春夏秋冬的有序更迭裡,她又一次和命運之神進行了一場殊死搏鬥。

第五章 蓮(憐)子

當厄運降臨,不屈服的唯一理由就是心燈難滅。

1989年2月,書瑤終於完成了自己為羅家延續香火的使命——她順利地誕下了一名男嬰。這本來是一件值得所有人高興的事,可命運似乎偏偏和它過不去。孩子剛剛足月,她就被迫響應村裡的計劃生育政策做了節育手術。節育手術後,她便患上了一種奇怪的病,這種病發作時,她便四肢發軟,連路都走不了。一睡就是好幾天,好了之後便可以像正常人一樣進行勞作。就這樣斷斷續續持續了兩年多,她終於病倒了,睡在床上再也動不了了。這一睡就是三年多,這三年裡,她看盡了別人的臉色(當然這些別人裡不乏自己的公婆),也看透了人性。在心理自殺千萬回,終抵不過為人母的那份私心。是的,哪怕苟活,都要讓自己的孩子有個媽。所以,面對公公說的“水燒開了,想喝自己去倒”、“我們家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怎麼取到這麼個媳婦。”……面對婆婆的百般刁難,萬種羞辱,她只能選擇忍氣吞聲。

絕望的盡頭是希望。就在書瑤覺得自己要被黃土埋了身子的時候,丈夫的一個朋友送了一本醫術過來。也許是命不該絕,沒有學過一天醫的書瑤竟開始照貓畫虎給自己治起病來。“黃天不負有心人”,一碗又一碗的中藥下肚,書瑤竟奇蹟般地站了起來,這不僅震驚了村人,也震驚了那位“包治百病”的村醫。遺憾的是,這個震驚僅存了一年半載,繁重的農活很快讓她再次臥榻,而之前的藥方對她的病情已無半分作用。恰逢正月,母親慧茹帶著孫女來看望這個苦命的女兒,等所有人散去後,慧茹顫抖著將三百元放在女兒枕頭下,說:“我走了,你要是覺得不好,早點給自己做身衣服。我能給你做的也只有這些了”。出了屋門,慧茹再也忍不住,她的心情和當年在墳地毫無二致,淚也不少半滴。

第六章 千里光

兜兜轉轉的人生,在千里之外改了命。春花凋零後,夏雨滂沱,就在書瑤覺得自己要像秋葉一樣被沒入泥土時,一個不經意的念頭卻救了自己的命。書瑤想:“就算是死亡,我也該死在外面,不能拖累丈夫和孩子了。再說,孩子這麼小,如果他們失去了母親,一定會和小時候沒有父親的自己一樣,傷心而無助。可是,去哪裡呢?”再三斟酌,書瑤決定以治病為由,走出家門,從此生死由命。丈夫拿出家裡僅有的五百元,讓書瑤帶上去看病。沒有人知道她接過錢時的不捨與難過,也沒有人知道她內心的矛盾與無奈。就這樣坐上了尋醫的列車,得命運垂憐,她找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束光。在河北省石家莊市這個人潮如織的省會城市裡,她遇見了許多善良的人,他們給她食物,領他去急診室看病,看她窮,便給她免去住宿費………原來,這個世界上是有好人存在的。可是,為什麼自己從小到大,遇見的壞人比好人多呢?大概是因為貧窮吧!這樣想著,她將別人給的兩個包子捏得更緊了。給她治病的醫生大概五十歲左右,是國內外有名的中醫大夫,他帶領自己的病人每天堅持晨練,倡導病人多吃粗糧,每天還會抽半小時給大家講解醫學常識。他最常說的話就是:“你們才是自己最好的醫生。”在這裡的每一天,時間過得都很快。沒有電話,書瑤寫給家裡的信一直沒有迴音。半個月了,她的第二封信也寄出去了,可是遲遲沒有收到家裡的訊息。眼看著冬天要到了,她思念著孩子們,她怕沒有她在的冬天,孩子們會受凍捱餓。

千里之外,羅文禮一根菸接著一根菸地抽,深陷的眼窩裡佈滿了沉澱澱的後悔與無奈。他開始後悔那個決定,不應該讓書瑤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看病,可是,兩個人去的話,那點錢只夠車費!!!錢,又是錢,被貧窮限制的,豈止是想象呢?羅文禮決定踏上尋妻路。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後的第四天孩子們收到了書瑤的信。信中書瑤告訴他們,她在那裡一切都很好,讓家人不要惦記,讓孩子好好讀書。此刻,羅文禮已經找到了妻子,看著眼前這個行動正常的人,他都有些不敢相信。原來世間真的有神醫,和妻子一起拜謝了郭大夫後,他開始按照醫生的叮囑給書瑤抓藥、煎藥。空閒時間,他會陪她一起晨練、聽老師講課。就這樣度過了在醫院的時光。他帶著痊癒的妻子回到了家。臨走之時,他們購買了幾本常用的醫藥書。聽了一個月的課,書瑤覺得自己可以給自己治病了。當然,這僅限於她覺得。也許命運在冥冥之中自有安排,這趟“死亡之旅”最終以“千里改命”而告終。所有人覺得這是個奇蹟,於是書瑤不得不一遍遍口述這趟治病過程,到後來,她自己都覺得自己酷似祥林嫂。儘管如此,書瑤還是覺得,這段經歷於她而言,依舊是最值得被說道的。因為,那是照亮自己人生的第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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