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笛聲

地鐵書店,一本《卡夫卡緻密倫娜情書》,兩個陌生人,七天的相遇。第八天,他決然離去。兩個月後,懷孕的她前往他的舊居,卻發現他早在一年前已經死去。七年後,她領著幽靈之子,輾轉漂泊搬進一棟破舊的老宅。夜半時分,附近總有詭異笛聲響起,孩童連連失蹤,一個被遺忘了半個世紀的神祕傳說重新開始流傳。

序幕

人們真正的生活開始於不同的時期,這一點和他們原始的肉體相反。

—斯蒂芬·金:《黑暗的另一半》那一年,她七歲。初夏的夾竹桃肆無忌憚地綻開在馬路邊,這是萬物生長的季節,暮春凋零的花瓣在泥土下慢慢腐爛。這些美麗的屍體滋潤了某些神祕的生命,它們從黑暗的地底深處,緩緩地爬出來—無論是活著的,還是早就死了的。

七歲的池翠正悄悄地把頭伸出窗戶,睜開那雙清澈得讓人著迷的眼睛,向馬路另一端的夾竹桃樹叢望去。她喜歡那種紅色,一種誘惑人的顏色,儘管父親告誡過她許多遍:那種花是有毒的。

父親正在午睡,發出均勻的鼻息。一小時前父親對她說,如果睡醒以後看不到她,那她就會捱揍了。池翠相信父親的話,但她還是抿著嘴脣,又把頭探出窗外,朝那叢紅得刺眼的花看了看。半分鐘以後,她無聲無息地走出了家門。

很快她就穿過馬路,通過一條幽深的小巷,一頭鑽進了夾竹桃樹叢裡。那些花瓣和樹枝散發出一股奇特的味道—這味道並不好聞。七歲的池翠忽然有些噁心,她知道眼前這些外表美麗的花朵和枝葉裡蘊藏著某種毒液,正如父親告誡的那樣。幾根夾竹桃的枝葉被她碰斷了,一些渾濁的黏液從斷枝裡流了出來,沾到了她的衣服上。池翠這才感到害怕,她不敢用手去碰那些彷彿帶有魔咒的液體,甚至還想吐。

於是,她開始向前奔跑,七歲女孩嬌小的身軀在茂密的夾竹桃樹叢間穿梭著。高大的枝葉遮擋了天光,在樹叢間構成了另一個幽暗的世界。胸中那顆小小的心臟跳得厲害,她感到自己就像是一隻小鹿,在黑暗的森林中逃避著獵人的追捕。

不知道跑了多久,池翠終於逃出了夾竹桃林。一道白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花了很長時間才讓眼睛重新適應:眼前是一條寂靜的小巷。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頭忽然有些疼,父親的話在她腦子裡的某個地方響了起來:“黑夜……絕對不要……翠翠……那堵牆……不要……”

女孩閉起眼睛,痛苦地搖了搖她的小腦袋,但她還是繼續向前走去。天上飄來了幾團烏雲,陰影投映在她白得幾乎透明的臉龐上。穿過悠長的巷道,周圍見不到一個人影。起風了,她終於想起了父親的告誡—鬼孩子,就在牆裡面。

現在,她看到了那堵黑色的圍牆。

牆已經很舊了,上面佈滿了斑駁的痕跡,牆頭的幾蓬野草在風中顫抖著。牆的另一端,牆磚坍塌了一大塊。透過牆上的缺口,池翠向裡看去,卻什麼都看不到,只有一縷奇怪的煙霧在升騰著。

父親是怎麼說的?她努力回想著父親的話。那幾句話陰鬱而沉悶,帶著噝噝的氣聲,彷彿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翠翠……絕對不要靠近那堵牆……鬼孩子,就在牆裡面……沒有一個孩子能走出那堵牆……”

父親的這句話讓她害怕。那是一個深夜,父親突然叫醒了她,貼著她的耳朵說起了關於那堵牆的可怕傳說。那一晚,父親喋喋不休地說著,他的表情就像個孩子,一個恐懼中的孩子。

女孩還依稀記得,那晚父親說的最後一個字是—死。

鬼孩子?牆?死?都在她眼前?

烏雲已經佈滿了天空,天色一下子陰沉得就像傍晚。

她不是一個膽大包天的孩子,恰恰相反,她從來都溫順得像一隻小綿羊。父親的話烙印一般打在她心頭。父親說,如果她在天黑以後出門,就打斷她的腿;如果和別的孩子說話,就割了她的舌頭。池翠相信父親真的會這麼幹的,要是讓父親知道她現在離這堵牆這樣近,那她就倒黴了。

突然,她聽到頭頂傳來一聲巨響,打雷了。

一顆小心臟又怦怦亂跳了起來,她大口呼吸著,茫然地張望四周。忽然,她的視線落到十幾米開外的一片空地上。

一個十二歲的少年正站在那兒。

閃電劃破天空,也照亮了少年的臉,他正在看著七歲的小女孩池翠。

女孩的臉蒼白得可怕,但那少年的臉比她的更蒼白。

片刻之後她說話了,聲音又輕又細:“你是誰?你在幹什麼?”

“我不知道。”少年依舊站著,但目光卻投向了那堵傳說中可怕的圍牆,“我在想,這堵牆裡究竟有什麼東西。”

“牆裡有鬼孩子。”剛說完,池翠也被自己的話嚇了一跳。

少年點點頭說:“牆裡的人在叫我呢。”

“牆裡沒有人。”她不想讓他進去。

“不,他在叫我呢。我要進去,一定要進去。”

雨點開始落下。

少年緩緩地向牆上的那個大缺口走去,他把手攀在磚上,很容易就爬了上去。

“不,你不能進去!”池翠被這個大膽的少年嚇壞了,她的聲音從來沒像現在這樣響亮過。也許他並不知道關於這堵牆的可怕傳說,或許是他的爸爸不知道,所以未曾告誡過他。應該攔住他,七歲的池翠下意識地想著,心底冒出不祥的預感:他會出事的。

終於,池翠高聲尖叫了起來:“你會後悔的!”

可惜,已經太晚了,少年跳進了那堵牆裡,再也看不到他的蹤影。

感覺天空驟然一亮,池翠仰起頭—“不!”

她又一聲尖叫。那一年她才七歲,七歲並不是她生命的休止符。很幸運,閃電沒有擊中她,而是打到了圍牆裡面。

“絕對不要……翠翠……那堵牆……不要……死……笛子……”

池翠幾欲跌倒,她的腦子裡又響起了父親的話,那個許多年前的可怕傳說。她轉身往回跑去,又一次穿過那條悠長的小巷,雨點越來越大,被風裹挾著砸到她的頭上。

大雷雨。

她又躲進了那片夾竹桃林,含毒的枝葉冷冷地打到她的身上,一些美麗的花瓣在雨中凋零了,掉落在她的臉上。一瞬間,七歲女孩的腦子裡掠過了一個字—死!

我會死嗎?池翠輕輕地問自己,那年她還不明白這個字究竟意味著什麼,她只參加過親戚的葬禮,看到過追悼會上死人的水晶棺材。淚水湧出她的眼眶,混雜著雨水和夾竹桃花瓣奔流在她臉上。

終於,她像一頭小鹿般衝出了夾竹桃林,一口氣跑回了家裡。

父親還在熟睡著,也許只有房子塌了才會把他驚醒。驚魂未定的七歲女孩忽然變得鎮定起來,她明白絕對不能讓父親知道,她必須守口如瓶。於是她小心翼翼地換了一身衣服,把頭髮和臉全都擦乾,幸好夾竹桃的毒液被大雨沖刷殆盡,沒在她身上發揮毒性。然後她爬上她的小床,用毛毯把自己包裹起來,閉上了眼睛。

窗外雷聲陣陣。

父親過了很久才睡醒,他看到七歲的女兒躺在床上,那小小的身體有些發抖。這個可憐的孩子很早就失去了母親,他憐惜地撫摸著女兒的臉,粗心大意的他沒有注意到女兒有些溼的頭髮。

天黑以後,雨停了。

池翠沒有起來,她的身體繼續顫抖著。在黑暗中她一直緊閉著眼睛,眼前卻總是晃動著那堵牆的影子。她又想起了那個跳進牆裡的少年,他現在怎麼樣了?也許,他已經變成一具屍體了,或者永遠消失在地下,就像父親說過的那個可怕傳說。

那個晚上,她做了一個噩夢。

她夢到了夜半笛聲。

第二天醒來以後,女孩依舊對前一天發生的事情默不作聲,就好像她從來都沒有出過房門一樣……十幾年過去了,她已慢慢地長大,從一個女孩成長為一個女人。許多個夜晚,池翠都反覆夢到七歲那年的夏天,那個雷雨的下午,那片開得異常美麗的含毒的花叢,那堵可怕的圍牆,還有,那個少年的眼睛。

這是她永遠都擺脫不了的噩夢,深深地藏在她的腦子裡,一點一點地將她吞噬。

但她從來沒有向任何人說起過這件事情。

包括父親。

她也再沒有去過那個地方,那堵圍牆就像是墳墓一樣,永遠都不可靠近,不可觸控。

直到—

甦醒。

這是他的名字。

從一個很深很深的夢裡,他緩緩地甦醒過來。是床頭的電話鈴聲,那聲音不停地刺激著他的大腦,令他忽然想到了喪鐘。又是預感?甦醒的心裡一顫,他睜開眼睛盯著那臺電話機,又看了看時間,現在是凌晨一點四十分。

鈴聲在繼續。奇怪的是,手還沒有碰到電話,他就預感到了電話裡將要傳達的內容—有人快死了。

他拿起電話。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這裡是愛樂醫院,你是甦醒先生嗎?”

“是我,有人快死了嗎?”他直截了當地說出自己的預感。

對方也許是個年輕護士,對甦醒的話感到不知所措,但她立刻說是的,讓甦醒儘快去醫院。

甦醒掛了電話,在床上呆呆地坐了一會兒,然後爬起來走到鏡子前面。鏡子裡年輕男子的臉龐上寫滿了倦怠。他看了看窗外深秋時節的夜色,正像濃墨一樣覆蓋著沉睡中的城市。

幾分鐘以後,他來到馬路上,踩著一地枯黃落葉抬頭看了看天空,沒有月亮。這是1996年的秋天,凌晨一點的偏僻馬路上幾乎沒有一個人影,只有幾隻野貓在路邊的圍牆上悄無聲息地走動著,貓眼閃爍著幽亮的光。甦醒在寒風中站了好一會兒,才攔到了一輛計程車。

半個小時以後,他抵達了目的地。二十層樓高的醫院像一堵高牆矗立在他面前,在黑暗的夜空下閃著幾絲寒光。

走進清冷的醫院大廳,值班的護士好像睡著了。甦醒沒有辦理任何手續,坐上電梯來到大樓的十三層—這是一個容易讓人感到不安的數字,特別是在這種時刻。

在亮著幽暗燈光的十三層,甦醒輕輕地走進了那間病房,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那個人。

—他快死了。

甦醒一眼就看出來,彷彿有種死亡的陰影籠罩在病人的臉上。他努力想保持安靜,但腳下還是弄出了一些聲音。於是,病人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他看到了甦醒。

這是一間單人病房,疲倦地躺在床上的病人,是甦醒的老師。生理鹽水緩緩地從瓶子裡滴落,看起來只是某種裝飾。甦醒的心裡有些不安,他不知道老師是否還能說話,從老師那蒼白消瘦的臉龐來看,他似乎已經承受了很長時間的痛苦。

是時候結束了,甦醒在心裡輕聲地說。老師還是沒有說話,他們就這樣對視著,但他明白老師眼神裡所傳達的意思。他們最後一次見面還是在一年半以前,在甦醒考進民族樂團的時候。沒想到再次見到他,居然已經是他臨終的時刻了。

甦醒的腦子裡有些亂,凌晨一點四十分的電話把他叫到了醫院裡,因為這個老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想要見見他。老師的年紀多大了?甦醒一時想不起來。他只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老師是在十一歲的時候,父親把他送到一棟搖搖欲墜的房子裡。十一歲的他透過昏暗的光線,看見一個六十出頭的白髮老人端坐在房間中央,這就是他的笛子老師。

老人沒有妻子,也沒有兒女,一個人孤獨地住在那棟老房子裡,陪伴他的只有十幾支各種各樣的中國竹笛。有時候甦醒覺得老師已經把他當作自己的兒子(或者是孫子)。從十一歲直到十七歲,每個星期五,甦醒都要到老師那裡去。與其說是學習笛子,不如說是為老人排遣寂寞。六年的時光,老師那破爛的房間裡,總是散發出一股腐爛屍體般的味道,陪伴著甦醒漸漸長大。

現在,甦醒又聞到了這股氣味,從這間病房的每一個角落裡釋放出來,混雜著消毒酒精與各種藥水的味道,籠罩著奄奄一息的病人。他靠近老師,看著老師那雙渾濁的眼睛。他看到在垂死者的瞳孔裡,正倒映著自己的影子。

突然,老師的眼珠轉動了一下。他的喉嚨裡傳出一陣嘶啞低沉的聲音:“甦醒,我快死了。”

甦醒忽然有些激動,他貼在老師的耳邊說:“不,老師你會好起來的。”

老師搖搖頭:“他要把我帶走了。”

“他要把你帶走?”甦醒茫然地問,“他是誰?”

老師突然伸出沒打吊針的那隻手,指向床頭櫃的抽屜。甦醒拉開抽屜,抽屜裡除了一隻長長的盒子外,沒有其他東西了。難道剛才老師說的不是“他”,而是“它”?

甦醒心頭一顫,瞬間他認出了這隻盒子。那是七年前的一個晚上,很偶然地,他在老師家的一個角落裡,發現了這隻寶藍色的絲綢盒子。十四歲的甦醒對這隻盒子的第一印象非常特別,他只感到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這奇怪的感覺激起了他冒險的慾望,他情不自禁地想要開啟這隻神祕的盒子。正當他的手將要開啟盒子時,老師出現了。平時性情溫和的老人一下子變得怒不可遏,他從甦醒的手裡一把奪走盒子,然後狠狠地訓斥了甦醒一頓。那晚老師的表情顯得恐懼而焦慮,他嚴厲地警告甦醒,無論如何都不能開啟這隻盒子,否則會帶來大禍。至於其中的緣由,他卻沒有透露半個字。這讓甦醒聯想到了那個著名的古希臘神話—潘多拉魔盒。宙斯創造的女人潘多拉來到人間,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打開了宙斯送給她的盒子,盒子裡飛出了諸神賜給人類的特殊禮物:災難、瘟疫和禍害。從此,人類就與災難結下了不解之緣。

從那晚以後,甦醒再也沒有見到過這隻盒子。奇怪的是,甦醒對於這隻神祕盒子的印象,隨著他的慢慢長大卻越來越強烈。許多年以後,甦醒甚至還會夢見它。在夢中,他打開了這隻盒子,赫然看見盒子裡藏著一具乾癟的嬰兒屍體—這是他做過的最可怕的噩夢。

這個噩夢是真的嗎?現在,甦醒盯著這隻盒子,在心中默默地問自己。

他沒有答案,只能把盒子放到了老師的面前。病入膏肓的老人看到盒子,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把盒子開啟。”

“現在可以看了嗎?”甦醒一直沒有遺忘老師當年的警告,他看了看老師的眼睛,這也許是老人一生中最後一個要求。他又看了看手中的神祕盒子,心跳再一次莫名其妙地加快了—嬰兒的屍體?

甦醒打開了盒子。

一支笛子。

他看到一支笛子靜靜地躺在盒中—潘多拉魔盒裡竟是一支笛子?

隨著盒子的開啟,甦醒聞到某種腐爛的氣味被釋放出來。但這氣味卻讓他有了冒險的衝動,於是他伸手緩緩拿起了笛子。

甦醒的指尖剛觸到笛子,就立刻感到一絲寒意通過笛子的表面滲進了他的面板。拿著笛子的那隻手不由自主地顫抖。他死死盯著笛子,端詳了好幾分鐘。這是一支傳統樣式的竹笛,大約四十釐米長,笛管表面塗著棕黃色的漆,笛孔之間鑲嵌著紫紅色的絲線。膜孔上貼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笛膜,看起來已經許多年沒用過了,略微有些鬆弛。

儘管,它已經在盒子裡寂靜地躺了許多年,但漆色依然鮮亮,在病房昏暗的燈光下,泛出某種奇特的反光。甦醒用手指輕輕地撫摸著笛身,手感出人意料地涼,那種光滑細膩的感覺是普通笛子所沒有的,看起來像某位制笛名家的珍品。不過,通常名家制作的笛子都會留下落款,但這支卻沒有。只笛子的最上端刻著兩個行書漢字—“小枝”。

“小枝?”他輕聲唸了出來,大概這支笛子的名字就叫“小枝”吧。他又緊皺著眉頭想了想,總覺得“小枝”二字似乎在哪裡聽說過,卻怎麼也記不起來了。甦醒無奈地搖了搖頭,看著病床上的老師,難道讓他談虎色變的真是這支笛子嗎?

老師渾濁的目光忽然又有神了,他吃力地仰著頭看著這支笛子,嘴裡喃喃地似乎想說些什麼。甦醒連忙把笛子伸到老師的眼前,讓他看得更清楚一些。同時,甦醒也俯下身子,把耳朵貼到了老師的嘴邊,想要聽清楚老師說的話,也許這是老人生命中最後的遺言了。

“答應我—”

甦醒終於聽清老師的話了,立刻點了點頭。從癌症病人的喉嚨裡傳出的氣味特殊的氣體,直灌入他的耳朵裡,幸好甦醒不是用耳朵呼吸的。

老師繼續以微弱的聲音說:“千萬,千萬不能吹響這支笛子。”

“為什麼?”甦醒感到非常奇怪,笛子不就是用來吹的嗎?

“這要從許多年前說起了。”老師斷斷續續地說著,這段話彷彿比他一生中說過的全部話語都要重要,“那年我只有二十多歲……一個夏天的夜晚,我走在一條偏僻無人的街上……”

老人越來越虛弱,接下來的聲音也越來越輕,含含糊糊的就像一團糨糊,甦醒實在是聽不清楚,只零星聽到一些片段:“血……他一個字都沒有說……笛子……我得到了……最後……不……不是我!”

突然,老人的聲音一下子高了起來,甦醒被嚇了一大跳。那聲音充滿了恐懼和痛苦,甦醒從來沒有見過老師如此害怕。他注意到老師的目光先是緊盯著那支笛子,然後視線又移到了他的身後。

“我看見了……”老人的喉嚨裡發出一陣怪異的聲音,像是在呻吟,又像是在哀求。

甦醒回頭看了看,後面什麼都沒有,病房裡依舊只有他們兩個人。他低聲問道:“老師,你看見什麼了?”

“一個孩子……”老人的聲音越來越恐懼,這讓甦醒也感到渾身戰慄,幾欲窒息。老人繼續說,“他來了……他要把我帶走……不……聽……我聽到了!”

“你聽到了什麼?”甦醒實在忍不住了,他的精神也快崩潰了。

幾秒鐘以後,從老人的嘴裡吐出了四個字—“夜半笛聲。”

瞬間,甦醒打了個寒戰,心中默唸著剛才老人說的四個字—夜半笛聲。他低下頭,再次端詳著手中的笛子,眼前立刻掠過了許多東西,彷彿無數碎片,閃著星星點點的光亮,鑽進了他的腦子裡。

過了一分鐘,甦醒才回過神來。他輕聲問:“老師,你說什麼夜半笛聲?”

沒人回答,病房裡一片死寂。甦醒看了看老人,他的眼睛依舊睜著,卻一動不動。

甦醒心中一沉。

他伸出手指在老人的眼前晃了晃,那雙渾濁的眼直勾勾地對著前方,沒有任何反應。甦醒又俯下身子,發現老人的瞳孔已經擴大了—他死了。

笛子從甦醒的手裡輕輕地掉下來,落在了老人的床單上。一些溼潤的液體從甦醒的眼眶裡溢了出來,然後,他按響了床頭的警示燈。

現在,甦醒靜靜地坐在病床邊,他的老師已經成了一具屍體,正在緩緩地變涼。他呆呆地看著老師那雙圓睜著的眼睛,彷彿已變成了兩個無底的黑洞。

很快,護士和醫生來了,確認老人已經死亡。其中一個女護士是剛才給他打過電話的,她告訴甦醒:“老人是癌症晚期,一週前就不行了,能撐到現在簡直是奇蹟,就是為了要見到你一面。他沒有任何親人,為此我們打聽了許多人,才得到你的電話號碼,也算是滿足了老人最後的願望。”

甦醒點點頭,輕聲說:“非常感謝你們。”

老人的屍體被移上了擔架,護工推著老人向太平間走去。甦醒來到走廊,目送他們消失在電梯間裡。護士也走了,這裡只剩下他一個人靜靜地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他的手裡拿著那支笛子。

現在是凌晨兩點五十五分,他一個人坐在醫院特護病房的走廊裡,剛剛目睹了一個最親密的老人死去。深夜醫院的走廊裡一片死寂,在昏暗的燈光下,總能讓人產生某種聯想。

他呆呆地看著這支笛子,忽然有種奇怪的衝動,把笛子的吹孔放到了自己的嘴邊。就在這一剎那,他的耳邊響起了老師的那句話:“千萬,千萬不能吹響這支笛子。”

他猛地一驚,回頭看了看四周,一個人都沒有。可剛才的感覺,就像是老人站在他身後一樣。甦醒感到老人死前的那番話語依然在這裡飄蕩著,雖然他的肉體已經被送去了太平間,但似乎依然有某種東西殘留在這裡,就像老人生命的一部分。

甦醒又放下了笛子,一陣冷冷的風從走廊的另一端吹來,夾雜著醫院裡的特殊氣味直往他的衣服裡鑽。他打了幾個寒戰,默默地看著眼前的笛子,這是老師留給他的最後遺物了。而老師那些斷斷續續的奇怪遺言,究竟想要告訴自己什麼呢?

“夜半笛聲?”甦醒輕輕地對自己說,這是老師臨死前最後的話。他該怎麼辦?

忽然,一陣奇特的風從剛才的病房裡吹來,悄悄地鑽進笛孔,從笛管裡穿梭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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