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改變了人類歷史的重大疫情

導讀

新冠肺炎註定將載入史冊。在古代醫學並不發達的時候,很多疫情導致了嚴重的人類死亡。瑞典病理學家福爾克·漢申說得好:“人類的歷史即其疾病的歷史”;香港科技大學教授丁學良博士指出,疾病和傳染病流行對人類文明產生深刻而全面的影響,它往往比戰爭、革命、暴動來得還要劇烈,因為它直接打擊了文明的核心和所有生產力要素中最根本的——人類本身,打擊了他們的身體,打擊了他們的心靈。


01

被病菌瓦解的羅馬帝國


有文字記載的最早一次流行病大爆發,是公元前430年至427年在雅典發生的瘟疫。


據古希臘大歷史學家修昔底得記載,在公元前431年西方歷史上最早的大規模戰爭之一伯羅奔尼撒戰爭之前,古希臘人從來沒有遭到像天花這樣的傳染病的攻擊,雖然那時侯可能已有流感、結核和白喉等病發生;戰爭使得新型流行病從非洲傳到了波斯即今天的伊朗一帶,又在公元前430年到了希臘。它造成的後果非常慘重:雅典軍隊的生力軍1/4死亡;瘟疫繼續在南部希臘肆虐,導致了城邦人口的1/4死亡。


這次瘟疫造成西方文明史上一次重大轉折,因為雅典本來有稱霸整個希臘半島的雄心——雅典和斯巴達是古希臘200多個城邦國家中最強大的兩個,但這次瘟疫使它一蹶不振,再也稱霸不起來了。


羅馬帝國時期,公元165-180年間發生了另一場非常厲害的黑死病瘟疫,史稱“安東尼時期黑死病”,15年左右,導致羅馬帝國本土1/3人口死亡。過了不到兩代人的時間,公元211-266年間,羅馬又遭到第二次傳染病的大襲擊。


這兩次瘟疫橫行之後,再加上其他一些原因,羅馬帝國迅速衰落下去,隨著四、五世紀蠻族入侵,曾經不可一世的羅馬帝國土崩瓦解,這是西方文明史上又一次重大轉折。它們都與小小的病毒細菌密不可分。


02

中世紀“黑死病”改變了歐洲


公元1347-1352年間,一場被稱為“黑死病”的可怕瘟疫席捲歐洲,義大利、法國、英國等國人口銳減,許多地方,特別是人口密度較大的城市,1/3到1/2的人死亡。據史書記載,這場瘟疫共導致2500萬人喪生,幾乎毀掉了歐洲1/4的人口。在隨後的300多年間,黑死病仍然週期性地暴發。


那些改變了人類歷史的重大疫情

中世紀“黑死病”瘟疫席捲歐洲,義大利、法國、英國等國人口銳減,許多地方,特別是人口密度較大的城市,一半人數死亡。


“黑死病”實為淋巴腺鼠疫,通過藏在黑鼠皮毛內的跳蚤傳染;它之所以獲得這樣一個令人恐怖的名稱,是因為其症狀之一就是患者的面板上會出現許多黑斑。對於那些染上該病的患者來說,痛苦地死去幾乎是無法避免的,當時沒有任何治癒的可能。


過去,一般歐洲人認為“黑死病”大爆發的原因是亞洲黑鼠的入侵,其具體來源,有學者認為是歐洲和阿拉伯之間的航海經商船隻,有學者認為源於11世紀至13世紀間的數次“十字軍東征”。


從傳播軌跡看,黑死病確實與海運脫不開干係。黑死病在歐洲爆發的第一站是在西西里的摩西拿港,而後是地中海海港城市的熱那亞、君士坦丁堡、威尼斯,而後是法國、西班牙,最後連英倫三島也淪陷了。這是一條由海洋運輸轉大陸商業貿易的傳播路線。


那些改變了人類歷史的重大疫情

哥倫布船隊不僅發現了新大陸,還將天花病毒傳播至南美洲。


黑死病發病迅猛,死亡率極高,死狀恐怖,而且極為“平等”。無論貧富貴賤、年老青壯,都會染病、死亡,無人可免、無人例外。所有人都察覺了這場瘟疫不同尋常,於是應對之策紛紛出臺。


首先人們想到的方法是放血,這是基於古希臘醫聖希波克拉底的“氣質體液說”。顯然,這一治療方式對疫病的唯一貢獻是,讓身體虛弱的病人死得更快些。藥物治療也是有的,從葡萄酒到玫瑰水,以及各式各樣的草藥。一般而言,危害沒有放血顯著,效果當然也指望不上。病人發出的惡臭讓人有此聯想——黑死病也許和汙濁的空氣有關。上流階級紛紛拿乳香、玫瑰水淨化空氣,平民百姓則選擇馬鞭草、薄荷、艾草等。


可能最接近有效的措施是隔離。在發現黑死病人的家庭門口,用炭筆畫上大大的字母“P”。公共建築也會作為病人集中隔離的地點,開始主要是教堂和市政廳之類的建築。後來,“P”已經連片的社群、主人逃亡或死去的大型宅邸也被徵用。有的城市甚至在隔離區周邊設定了路障、挖起了壕溝,以防止人員進出。


遺憾的是,因為隔離措施不夠及時,且缺乏統一的安排,再加上黑死病蔓延和發病迅速,導致搬運病人者很快就成了病人,挖坑掩埋屍體者自己也倒下,被黑死病襲擊的城市迅速陷入癱瘓。


值得欣慰的是,海路的隔離工作較為成功,檢疫隔離制度沿用至今。威尼斯人最早發明了檢疫制,威尼斯人在第一時間就獲悉了瘟疫的訊息,1347年就制定了“衛生監督員制度”。衛生監督員會登上每一艘進入威尼斯的外國船隻,檢查船員是否患病、是否有異常現象,發現問題就拒絕該船靠岸。這是人類最早的海上檢疫措施。


那些改變了人類歷史的重大疫情

黑死病面具——鳥嘴醫生


強制隔離被證明是有效的,對海港城市抵禦疫情輸入很有幫助,從此成為各港口的標配,至今還在沿用。


03

天花,古老文明的殺手


天花是一種古老的急性傳染病,大約公元前1000年,埃及法老拉美西斯頭部就有天花疤痕,到我國清朝時,感染過天花的康熙皇帝還親自研究過如何防治天花。歐洲很早也出現過天花,到17、18世紀,天花仍然導致10%的歐洲天花患者死亡。19世紀天花在美國流行,1872年僅費城一地死於天花的便達2600人。


天花由天花病毒引起,病人的唾液、痰液、膿液甚至脫落的痂皮內都含有天花病毒,經飛沫傳染或接觸傳染傳給健康的人。在17世紀、18世紀,天花曾經是歐洲上最具毀滅性的傳染病。不過,對於歐洲殖民者來說,天花帶給他們以恐懼,他們卻用天花帶給南美印第安文明以滅絕。


大約1.1萬年前,越過白令海峽來到美洲大陸的印第安人在南美洲建立了自己的文明,建立起疆域空前遼闊的印加帝國。美洲印地安人有悠久的歷史,燦爛的文化(如古代瑪雅文化),培育出了玉米、土豆、菸草等農作物,為人類文明作出了巨大貢獻。


南美洲大陸原本沒有天花,印地安人對天花既無免疫力又無治療知識。也就是說,印地安人對天花沒有抵禦能力。但是歐洲殖民者到來後,一些人攜帶的天花、麻疹等病毒開始在美洲傳播,並逐漸大面積流行。


據統計,在哥倫布到達美洲之前,當地土著印地安人的人口,專家們估計在5000萬到1億之間。在歐洲殖民主義者對美洲擴張過程中,真正因為打仗或屠殺而死的印地安人並不佔很大比例,大部分都是死於歐洲人帶去的天花、麻疹、霍亂等嚴重的傳染病——這些殺人魔王使美洲土著90%的人口毀滅了。


由於天花的泛濫,加之一些歐洲傷寒、鼠疫的感染,90%以上的印第安人死亡。1526年,天花奪去了印加帝國皇帝卡帕克的生命,隨即又奪去了原定皇位繼承人庫尤奇的生命,死亡導致了爭奪權力的內戰,接著大量土著印加人染病死亡,最終使印加帝國走向滅亡。


美國加州大學的生理學家戴蒙德從生理學研究的角度提出了一個問題:為什麼從歐洲傳播到美洲的病毒和病菌能殺死那麼多印第安人以及大批非洲和大洋洲與世隔絕的土著人,但美洲卻沒有出現一種能夠對歐洲人產生致命威脅的病毒或病菌?


科學家的解釋是,自1萬多年前的新石器時代起,舊大陸各個早期文明就開始馴養各種野生動物:西亞地區1萬年前就有了綿羊、山羊等家畜,中國人在9000多年前就開始養豬,舊大陸的家畜家禽有數百種,而新大陸的印第安人卻只馴養了駝馬等少數幾種動物,在哥倫布到達之前,基本沒有大規模飼養業。因此,新大陸沒有歐洲那樣人跟動物間密切的互動關係,所以,當時美洲人的抵抗力非常弱。


不過,對付天花,中國人倒有點辦法,唐代的孫思邈便用天花病人的膿汁塗在人身上,使人感染天花而獲得免疫力;宋代又有用天花病人脫落的痂皮研成末,吹入人的鼻中的種痘法,甚至後來還有將天花病人的內衣給別人穿三天,讓其受到感染而產生免疫力的辦法。到了清代,這些方法逐步成熟,甚至形成以為人種痘為業的“痘醫”,並且還傳入日本、俄羅斯等國。不過這種種痘法劑量不易掌握,也有因種痘感染天花致死的,所以,幾百年來並不普及。


那些改變了人類歷史的重大疫情

藥王孫思邈畫像。他曾使用天花病人的膿汁塗在人身上,使人感染天花而獲得免疫力。


到了18世紀末,英國的鄉村醫生愛德華·琴納注意到牛也會生天花,不過,牛的天花只是在面板上長些水皰而已,故稱為牛痘。而擠牛奶的女孩也會在手上長出小膿皰,不久即愈,但凡生過這種小膿胞的女孩便不會再生天花。


琴納敏感地意識到,牛痘膿汁能使得人獲得對天花的免疫力。1796年琴納首次為人接種牛痘,接種牛痘者安全有效地避免了天花的傳染,此後,種牛痘之法在世界各國推行,大約從清道光年間起,我國也逐步捨棄人痘而改種牛痘。


1950年10月我國政府“種痘條例”規定:全民免費種痘,並按照人口登記冊進行督查,到1961年我國在雲南出現最後一例天花病人後,天花便在中國絕跡。1977年以後全球也未再發生天花病例。


1980年5月28日,世界衛生組織宣佈天花已在全球滅絕,一個危害人類數千年,造成數億人口死亡的疾病,隨著現代醫學的發展終於徹底消除。


04

終結一戰的上帝之手:西班牙大流感


到20世紀初,還有過一次非常大規模的傳染病流行,那就是1918-1919年的“西班牙大流感”,專家普遍認為與第一次世界大戰有直接的因果關係,全球有5000萬到1億人喪命。儘管它被稱為“西班牙流感”,但實際上可能起源於美國。


那些改變了人類歷史的重大疫情

西班牙大流感中染病的美國士兵


哈斯克爾縣位於美國堪薩斯州的西南角,靠近俄克拉荷馬州和科羅拉多州。1918年,這裡到處都是草皮屋,在沒有樹木的乾燥大草原上很難將它們分辨出來。哈斯克爾縣曾經盛行養牛——當地一家破產農場曾經飼養過3萬頭牛。哈斯克爾縣農民也養豬——這可能是當年流感在這裡爆發的一條線索。


另一條線索是,哈斯克爾縣坐落在候鳥遷徙的重要路線上,包括沙丘鶴和野鴨在內共有17種鳥類遷徙時途徑這裡。科學家現在瞭解到,禽流感病毒和人流感病毒一樣,也會感染豬。當禽流感病毒和人流感病毒感染同一個豬細胞時,它們的不同基因就會像洗牌一樣被重新打亂、進行交換,產生一種新的、可能非常致命的病毒。


我們不能確定1918年的流感起源自哈斯克爾縣,但我們知道流感疫情爆發開始於1918年1月,而且疫情很嚴重。哈斯克爾縣當地報紙也證實,那段時間,全縣大部分人都患上了急性肺炎。


幾名感染肺炎的哈斯克爾縣男子隨後前往堪薩斯州中部的芬斯頓軍營報到。幾天後,第一個已知感染流感的士兵報告了自己的病情。當時正處於一戰期間,這個大型陸軍基地正在訓練新兵準備參戰。兩週時間裡,1100名士兵被送進了醫院,還有數千人生病,其中38人死亡。


此後,被感染的士兵又將流感病毒從芬斯頓軍營帶到了其他軍營,36個美軍大型軍營中有24個爆發流感。在流感病毒被帶到海外之前,已經有成千上萬的人被感染了。與此同時,流感在美國的平民社群也迅速傳播開來。


1918年春季這次感染高峰死亡率達到3.5%,還算是“溫柔”。4月份一份陸軍醫療報告裡寫著:“病人出現爆發性肺炎,溼肺大面積出血,並在24-48小時內死亡”。4月初,芝加哥的第一份針對流感死亡患者的屍檢報告上寫道:“雙肺裡充滿出血點”,當地病理學家立刻意識到,“這是一種新的疾病!”


不過,這一切都沒有引起當局足夠的重視。大家的神經全被歐洲的戰火吸引,兩大洲之間的人員流動每個月都在大幅增加。1918年3月-4月,11.8萬名美軍新兵被送往法國。法國和英國眼巴巴看著無數美國大兵登船上岸,協約國的頭頭們知道,美國才是他們打敗德國和其盟友的關鍵,但是殊不知,美國大兵帶來的不僅是步槍和大炮,還有更加致命的病毒。


法國港口城市佈雷斯特是美軍抵達歐洲大陸的第一個港口,所以它也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病毒中轉站。從那裡,流感病毒像旋轉的灑水車龍頭裡噴出的水滴,由近及遠擴散到整個法國、英國和義大利。


那些改變了人類歷史的重大疫情

1918年的倫敦


5月份,流感的觸手伸到了西班牙,就連西班牙國王阿方索十三世也病倒了。諷刺的是,因為世界大戰,主要的參戰國為了保持士氣,都採取了新聞封鎖政策,對於本國發生的疫情一概隻字不提。而倒黴的西班牙,因為是中立國,西班牙媒體爭相報道國王的疫情,所以,這場本不是在西班牙起源的流感,就這麼陰錯陽差的被冠以了“西班牙流感”的名字。


當然,戰線對面的德國也未能倖免。與日俱增的病患嚴重影響了德軍的戰鬥力,尤其到了6月份,德軍每個步兵師平均患病人數已經達到了2000人,某些師有近一半人喪失了戰鬥力,從這個角度來看,流感比子彈和炮彈的威力還要大。


1918年8月,西班牙流感致死率開始迅速攀升。首先在美國,法國和獅子山,然後向著整個北美,西歐和非洲及中東擴散。之前死亡的病患多集中在幼兒和老弱的人群,但是進入9月份,年輕力壯的人開始在感染後迅速死亡。


病患典型的症狀是:2-3天的潛伏期;然後開始發熱,頭痛,咳嗽,咽喉痛。隨後,炎症下降到支氣管,然後大概率會進入肺泡,從而引起肺炎。


“剛開始,這些病患看起來就像是普通流感。住院後,情況就會迅速惡化成前所未見的重症肺炎。桃花心木斑點迅速佈滿士兵的臉頰,然後黃白色開始從士兵的耳朵初蔓延,直到整個胸部,很快你就分不清誰是有色人種誰是白人了。僅僅需要幾個小時,人就死了……太可怕了!”一位美國訓練營醫生在信中寫道。很明顯,擴散的黃白色是因為機體缺乏氧氣所致。時至今日,免疫學研究才表明,“細胞因子風暴”是導致肺功能全面衰竭的罪魁禍首之一。


所謂“細胞因子風暴”,簡而言之,就是人體的免疫功能在最後時刻放出大招,釋放出大量細胞因子,引導大量免疫細胞前往肺部,無差別攻擊任何異體細胞和受損傷的細胞。這種免疫機制是人體最後的防線,相當於“殺敵1000,自損800”。細胞因子風暴會導致血管壁結構損壞,臟器開始內出血,血壓快速下降,臟器出現衰竭。越是年輕的人,免疫系統越是強大,導致的“細胞因子風暴”就越強烈,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年輕人在類似的疫情中,死亡率居高不下。


這場西班牙大流感持續15個月之久,總共奪去5000萬到1億條生命,比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死亡人數還多,成為第一次世界大戰提早結束的原因,因為各國都已經沒有額外的兵力作戰了。


雖然到了1920年,西班牙流感基本就在全球銷聲匿跡了,但是它所造成的影響卻綿延百年,一直影響到了今天。我們今天所有見到的流感病毒,一定程度上都可以說是一百年前那場浩劫直接或者間接的產物。

來源:新周微刊

參考資料:


《黑死病:大災難、大死亡與大蕭條》;

《不平等社會》;

《瘟疫、饑荒和戰爭》;

《死亡地圖:倫敦瘟疫如何重塑今天的城市和世界》;

《生化武器與戰爭》 於新華;

《天花的流行史》;

《21世紀經濟報道》;

《觀察與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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